傍晚，天色像被水稀释的墨，灰里透蓝，云层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街灯就在这时亮起，先是轻轻一闪，像是谁在试探，接着便稳稳地站住了脚，像一位守夜人，悄悄把光撒向地面。它不言不语，却从不缺席。无论风从哪个方向来，无论雨下得多密，它始终站在那里，把一圈柔和的光铺陈在街角，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所有晚归的脚步。
我常在夜里走过那条不长的街。街不宽，两旁是旧楼，墙皮剥落，窗框锈迹斑斑，像老人手背上的斑痕。可街灯一亮，那些旧楼便像被重新描了边，轮廓柔和了，阴影也不再锋利。灯下的水泥地泛着淡淡的黄，像一张被反复摩挲的旧信纸，写着无数人的脚印、车辙、落叶，还有偶尔跌落的雨珠。每一步踩上去，都像踩在一页被撕下的日历上，发出轻不可闻的叹息。
我喜欢站在灯下，仰头看它的光。它不耀眼，像被纱布滤过的月，像被时间磨钝的刀，像一位早已不再争辩的人。它照着我，也照着我身后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段不愿回头的往事，贴着地面悄悄滑行。风来时，影子晃了晃，像是要走，却又被光按住，只好继续陪我。那一刻，我觉得它不是我投下的黑影，而是另一个我，一个被光遗忘、被夜收留的我。
街灯与月亮不同。月亮高高在上，光里带着远意，像一封从故乡寄来的信，字迹已被雨水洇开。街灯却近得可以听见它轻微的电流声，像老人喉咙里未咳出的痰，像猫在墙角磨爪子的细响。它不说话，却用光与我交谈。它告诉我：别怕，你走得再远，也总有这样一圈光，为你留着。它告诉我：别急，夜再深，也有东西在等你看清。它告诉我：别哭，你眼里的泪，被光一照，也会变成星。
有时，我会遇见另一个人，也在灯下徘徊。我们隔着光晕，像隔着一层旧玻璃，彼此看见，却不必相认。那人低头点烟，火光一闪，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随即又隐入黑暗。烟头的红点在光里忽明忽暗，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我走过他身旁，脚步轻得像猫，生怕踩碎他的沉默。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平行的小径，各自伸向不同的夜色，却在这光圈里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并非陌生人，而是两个被夜风吹散的标点，在一句未写完的话里，偶然并排。
雨夜，街灯的光变得湿润，像被水浸过的宣纸，边缘晕开，颜色更深。雨丝穿过光幕，像无数根银线，从天而降，缝补着破碎的夜色。我撑伞走过，伞面噼啪作响，像有人在头顶小声说话。灯下的水洼积起一片片小小的镜子，把光折返给天空，也把我和破碎的云一起装进去。我蹲下身，看见自己的脸被波纹撕裂，又迅速愈合，像一场无声的呼吸。那一刻，我明白：原来光也能被水拥抱，原来破碎也能被温柔缝合。
深冬的夜，风像一把钝刀，割不断却疼。街灯的光也被冻住，变得硬而脆，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冰，悬在头顶。我呵出的白气在光里缓缓升起，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鞋底踩在霜上，发出细碎的裂声，像谁在悄悄撕信。我把手插进口袋，却摸不到最后一枚硬币，只好站在灯下，像一枚被遗落的棋子。光落在我脸上，像一只手，轻轻抚过额头的旧伤。那一刻，我不觉得冷，只觉得安心，仿佛被光认领，仿佛被夜原谅。
我曾以为，街灯只是夜的一部分，像树、像墙、像路，是背景，是陪衬。后来才懂，它才是主角。它用光为夜描边，让黑暗有了形状，让孤独有了落脚。它不说话，却教会我：亮着，就是一种回答；站着，就是一种陪伴；照着，就是一种拥抱。它不需要被记住，也不需要被感谢，它只需要在，就像某些感情，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存在。
有时，我梦见自己变成一盏街灯，立在无人知晓的路口。我的光是淡的，像被稀释的蜜，像被反复咀嚼的回忆。我照见一只流浪猫，它蜷在我脚下，尾巴缠住灯柱，像缠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照见一个醉汉，他靠着我，哼着走调的老歌，眼泪顺着胡茬滑进衣领。我照见一个穿校服的孩子，蹲在地上，用粉笔写下某个人的名字，又迅速擦去。我照见我自己，从远处走来，低头数着裂缝里的野草，数到一半，忽然抬头，与我四目相对。那一刻，我听见光在身体里流动，像一条温暖的河，把我和所有被夜遗弃的人，轻轻连在一起。
黎明前，街灯一盏盏熄灭，像一群完成祷告的僧侣，悄悄隐入晨光。它不争，也不挽留，把舞台让给初升的太阳。可我知道，它并未离开，只是把光藏进更深的电路，等待下一个黄昏，再重新点亮。就像某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某些人，不必留在身边；就像某些爱，不必被看见。它只需在，就像我只需走过，就像夜只需被照亮，就像心，只需被轻轻照见。
我继续前行，脚步轻得像光。身后，那盏街灯渐渐远了，像一颗被黎明收回的星。可我知道，它还在，像一句未说完的诗，像一段未奏完的曲，像一场未醒来的梦。它在我心里，亮起一圈小小的光，照着我，也照着我将要走过的，所有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