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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艘红头船,静静矗立在樟林古港的小河之上。鲜艳的红色船头,镶嵌着两只大大的黑眼睛,仿佛灵动的守护神,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每逢佳节,这河边广场便热闹非凡。这里的“佳节”,并非传统的中秋、春节,而是属于这方水土的独特节日,比如“游火帝”民俗节,承载着乡亲们的信仰和记忆。
这是我的家乡——广东省汕头市澄海区东里镇。如今那艘仿真红头船矗立之处,虽只是条小河,却曾是清代粤东最大的商港,也是“红头船”的起航地。六成以上潮汕华侨由此出洋,这里被誉为广东十大海上丝绸之路文化地理坐标之一。
早在清雍正元年(1723年),清政府为加强海运管理,规定四省商船各有船头颜色:广东红、福建绿、浙江白、江苏黑。于是,“红头船”制度诞生。此举本为遏制海盗,却意外成为潮汕人远航海外的启航点和精神象征。
潮汕地处南方属火,红色不仅符合五行之理,更象征着火焰般的生命力和驱邪避灾的传统信仰。船头两侧的“黑眼”,意为“船眼不盲”,如灯塔般指引方向。
红头船不仅承载着潮汕人的梦想,也浸透了他们冒险拼搏、同舟共济、诚实守信的精神,成为潮汕文化的核心象征。
每当我回到家乡,总会去看看那艘红头船,细细体味它所蕴含的坚韧与希望。如今,我也常常带着孩子回去,让他们亲眼触摸这份凝聚了妈妈家乡记忆和文化底蕴的象征。
带着孩子漫步樟林河畔,探访中国著名散文家秦牧的故居,细细品味潮汕经典建筑“四点金”格局,感受文字所传递的深厚文化底蕴。
港口码头的繁忙催生了另一种精神——搬运工的坚韧,也孕育了独特美食——东里猪脚饭。
虽猪脚饭遍地皆有,东里的却别具风味。其雏形可追溯至清代樟林古港的“半碗叠”——装卸苦力以半碗米饭叠上香卤猪脚,迅速补充体力。
作为粤东第一商港,每日货物装卸需求巨大,这简单快捷的“过番快餐”成为码头工人的味觉记忆。食客为赶时间装卸货物,直接蹲在码头石阶或条凳上扒饭,形成最早的“蹲食”场景。史料记载,每天清晨数百“脚夫”蹲守在档口,边啃猪脚饭边等候结算,蹲姿成了生活的写照。
时至今日,我家附近的猪脚饭店仍保留这份传统,时常能见到蹲坐就餐的身影。
20世纪80年代后,随着东里镇商贸繁荣,摊档逐渐规模化,并正式命名“东里猪脚饭”,融入潮汕“食不厌精”的饮食哲学。“三焯三浸”的古法令东里猪脚饭别具匠心,切割时需破瓣斩骨,确保卤汁入骨髓,保留那层珍贵的胶质层。刀工师傅练就“一刀断骨不散肉”的绝技,才成就这一碗饱含乡愁的猪脚饭。
东里猪脚饭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潮汕人“向海而生”精神的具体体现。它是红头船远航的移民传奇,是樟林旧商埠的历史印记,更是非遗技艺与侨乡情怀的深度交织。
每块猪脚,都刻画着潮汕人的坚韧与执着;熬煮的不仅是猪脚,更是几代人的乡愁与故事。我曾亲眼见过长辈们细心烹制的过程,那一锅浓郁的卤汁仿佛流淌着家的味道和岁月的温度。
离开家乡已二十年,那里逐渐成为故乡,但乡愁从未减淡。虽无法完全复原古法猪脚饭,我也尝试用简约版慰藉心灵,仿佛借此捧起了一段跨越时空的记忆。
如今我安居广东东莞沙田镇,这里已成为我的第二家乡。从红头船的启航到沙田龙舟的鼓声,水与船串联起我人生的两重篇章。
这二十年,我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和语言,感受到另一种拼搏精神——龙舟精神。
沙田镇素有“全国首个龙舟之乡”的美誉。它坐落于东莞西南部,地处东江南支流与狮子洋交汇处,更是粤港澳大湾区的几何中心。
龙舟文化根植于疍民(水上居民)的生存智慧。明清时代,疍民以舟楫为家,划船竞渡不仅是一种谋生技能,更是与风浪抗争的生存法则。端午“龙舟景”最初是敬奉海神,祈福出海平安、渔获丰盈。
1999年,沙田女子龙舟队代表国家赴英参加世界锦标赛,夺得三项金牌,将中国龙舟推向世界舞台。
女子划龙舟,刷新了我的潮汕记忆——潮汕地区的女子是不登龙舟的。
在沙田,村村皆有男女龙舟队,大多女队员是“妈妈选手”,她们中有些人坚持划龙舟三十年,从未间断——这份坚持,让我深感敬佩。
沙田龙舟精神有十六个字:“同舟共济、团结拼搏、力争上游、奋勇争先”。它不仅是水上竞速的法则,更是我们生活中应当学习的态度。这股精神如鼓声般激励着我,使我在新环境中不断前进。
龙舟精神融入每个沙田人的血脉。一听鼓声响起,家中两个孩子便雀跃异常,即使隔窗观望,也定会看完比赛。
从樟林古港的红头船,到沙田的龙舟竞渡,这些水上的故事串联了我的记忆与情感,像涓涓流水,绵延不息。
家乡的红头船,承载着潮汕人漂洋过海的勇气与梦想。沙田的龙舟,则书写着拼搏进取、同舟共济的新时代篇章。
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家乡的水永远在心中流淌。那艘红头船不仅载着昔日的风帆,更承载着一代又一代潮汕人的梦想与坚持;沙田的龙舟鼓声,激荡着新时代拼搏者的脉搏,也映照出我们勇敢面对挑战、同舟共济的精神力量。
这种根植于土地和水域的文化,不仅是记忆的符号,更是一种无形的纽带,牵引着我们无论身处何方,都心怀归属与担当。乡愁不是柔弱的思念,而是化作不屈的力量,推动着我们在风浪中奋勇前行,书写属于自己的时代篇章。
家乡,是我心底永远的灯塔;故土的精神,将伴随我,继续航行在人生的每一条河流与海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