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千万条珠链从天空中砸下来,透明的,潮湿的,沉重的,从天而降,铺天盖地。
初时不过是试探,疏疏落落几滴,砸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圆点,转瞬便蒸发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试探便成了宣告——千条万条白亮的雨线自天幕扯落,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天地间只剩一片轰然的水声,像一万只鼓槌同时擂响。
水渐渐在地面蔓延,堆积,涌动,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似乎是好不容易成功抢占了胜利的土壤,所以一鼓作气,攻城略地。只染湿了这片土地是万万不够的,要浸泡,要掠夺。它顺着地势奔流,在低洼处汇成溪流,裹着落叶与尘土,一路喧嚣着冲向更远的地方。
潮湿的廊下,向前望去,已经被占领处,不断的水珠砸下,水花四溅。那机器,也许是觉得这大地还不够,要给它砸出个大窟窿,好容纳更多的水。雨砸在不远处的铁皮棚顶,叮叮当当如万粒珠玉崩碎;砸在树叶上,把每一片叶子都打得颤栗低头;砸进积水里,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开满,又碎满。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悄悄变了。
那铺天盖地的轰鸣先是低了下去,像暴怒的巨兽终于疲惫,喘息渐匀。密不透风的雨帘渐渐稀疏,露出一点点天光。世界从一片混沌的水声中慢慢苏醒——先是听见檐上残留的水珠,一滴,两滴,不紧不慢地坠落,滴答,滴答,像钟摆,又像谁在敲着空寂的鼓点。
雨停了。
云层撕开一道口子,阳光斜斜透下来,亮得有些晃眼。大地像是被彻底洗过一遍,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水珠在叶尖颤巍巍地悬着,阳光穿过时,折射出细碎的虹光。空气湿润清甜,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像刚拆封的薄荷糖。积水里倒映着洗净的天,蓝汪汪的,偶尔一片云飘过,便在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先前被雨砸出的"大窟窿",此刻盛着的不是狂暴,而是一汪汪安静的天光。雨洗过的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仿佛刚才那场铺天盖地的暴烈,只是一场盛大的洗礼——把积尘、暑气、浮躁统统冲刷干净,再还世界一个干净透亮的样子。
暴雨声势浩大地来,攻城略地,砸出万千坑洼,把闷热、压抑、浑浊的一切统统掀翻;然后痛痛快快地下完,功成身退,把舞台让还给太阳。天地间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暴雨,应该可以和观雨人滚烫的心事一样——来时铺天盖地,走后,留下一个焕然一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