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号实验室,众所周知,是这座百年前建成的空间站中,一个笑柄一般的研究科室。
他们研究一个被不少科研者嗤笑否认的课题——永动机。九十九室人丁稀疏,被忽悠到太空来的年轻博士大多一腔热血,并对永动机怀有宗教般的信仰。
当年仇博士欣然受命,如今在他看来,除了事业家庭双失利之外,在太空的生活还算不错。
一天的工作结束,仇博士抬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他掏出随身携带的mp4,把耳机一带。
“阴阳三合,何由考之?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改编自屈原《天问》的曲子,意外的很入仇博士的眼。
夜深人静,博士和助手们都睡熟了。被窝里的仇博士却兀自叹息了一声,从床上坐起。他摸着黑,提着实验箱蹑手蹑脚地来到空间站出舱口。
仇博士计划着逃逸,已经大半年了。
九十九号实验室向来沉寂,大家只知道仇博士在研发一种新型的中和场永动机,妄图消除因各种力场做功而产生的能量损耗。
没人知道他呕尽了大半年心血研究光束传送器。
钻进厚重的太空增压服,他的老古董mp4忽然从兜里掉出来。仇博士犹豫几秒,匆忙抓起来塞进了增压服。
他举起提前采集的站长指纹,等待识别。
吸气,呼气。再吸气。
舱门“刷”一声打开,他迅速开启光束传送器,凭空消失了。
顿时,站内警铃震天、红灯闪烁。所有人睡意全无,满脸惊惶和茫然,整个空间站充斥着杂乱的议论和小声的尖叫。
站长强行冷静下来,分派任务。
“报告站长!空间站轨道参数、运行指标无异常!”
“报告站长!站内应到291人,实到290人,九十九号仇博士缺勤!”
“站……站长……”调查监控的年轻人一阵腿软,舌头像是打了结。
“怎么回事?”站长暗自惶恐,忙跨步到监控前。
“这……”他瞳孔剧烈收缩,立即调出仇博士的定位,不禁又倒吸一口凉气。那小红点竟然闪烁在一个未知的真空坐标上!
“快!手稿!快去拿仇博士的手稿!”
与此同时,仇博士漂浮在真空中,无尽的孤独和身无凭靠之感让他恐惧。戴上耳机,《天问》熟悉的旋律给了他些许抚慰。
这个坐标是他耗时一个月才计算得到的,是人类目前所能到达的引力场干扰最小的地方。
大半年前,仇博士就计划着寻找这样一个少有引力干扰的真空区域,验证中和场永动机的可行性。
他打开实验箱,取出那个让他痴迷的小转盘。确认中和场正常运作后,他盈盈握住底座,手指轻拨永动机的齿轮一角。机器开始转动。
仇博士松开紧握着底座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能损测谱仪对准永动机,紧张得心脏直撞。
一条完美的平滑线!仇博士难以置信的看着测谱仪。
他造出了永动机?九十九号室造出了永动机?
他的激动差点就要呼啸迸出,然而情况又急转直下。那条曲线拖拽着仇博士的心开始上下跳动,毫无规则地绞成了一团乱麻。
这也早在预料之中。仇博士安慰自己。
然而紧接着,仇博士自己也开始跳动颤抖,他和实验仪器如水般波澜起伏,然后又一次消散了。
空间站的定位显示器上,仇博士的红点闪烁几下,便再也没亮起来。
原来,是技术稚嫩的光束传送器出现未知故障,再次将它的传送对象瓦解成了分子。只是这一次,它没能实现分子重聚。
于是仇博士和他的毕生心血一起,化作了永恒漂浮的星际尘埃。
很多年后,年迈的站长依照着仇博士的手稿制作出光束传送器,带着一干人等来到这个坐标。他宣布道:
“二代光束传送器实验成功,现按原计划返回。三、二……”
忽然,老站长的余光瞟到了一个陌生的小玩意,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握住。
“一!”
星际穿越任务圆满成功,所有人安然无恙地返回了空间站。人们欢呼雀跃着,庆祝这一即将被载入史册的成就。
唯独老站长盯着手中的机器,久久不能回神。
那是仇博士的老古董mp4。
一代光束传送器故障时,仇博士和他的仪器都没了。但这旧时代的播放机器,竟不知为何幸免于难。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老站长戴上耳机,《天问》仍在无休无止地歌唱,仿若永动机般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