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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木工坊的玻璃柜里,常年摆着个掉了漆的铁皮工具箱。四角包铜的箱盖上有道月牙形划痕,那是二十年前老周偷玩凿子时留下的。每天清晨卷帘门哗啦啦升起,阳光最先照亮的总是这个斑驳的旧箱子。
老周还记得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允许他碰工具箱。那是个梅雨天,水珠顺着瓦当连成串往下掉,父亲蹲在门槛上补八仙桌腿。他踮脚看见箱子里躺着锯子、刨刀、墨斗,还有把奇形怪状的三角锉。“这是划线规,画榫头线比尺子准。”父亲拈起沾着木粉的工具,在他手心画了道弧线,“就像姥姥包的韭菜合子边儿。”
十二岁生日那天,父亲往他书包里塞了块槐木料和砂纸。整整三个月,他每天放学就在后院磨那块木头,直到棱角变成温润的弧。当他把勉强看得出兔子形状的木雕摆在饭桌上时,母亲笑得打翻了酱油碟,父亲却掏出祖传的枣木镇纸压住图纸:“耳朵削薄三厘,能省两道砂磨。”
高考前夜的刨子声特别响。老周趴在阁楼复习,透过地板缝看见父亲在给学校赶制新课桌。月光下,老人佝偻的脊背随着推刨动作起伏,木花像浪头般从刨刀口涌出来,在水泥地上堆成小小的雪山。后半夜他蹑手蹑脚下楼,发现工具箱上放着搪瓷缸,泡着碾碎了的安神药。
大学寒假回家,老周带回了建筑模型。父亲围着泡沫板粘的斗拱转了三圈,突然抄起他的右手按在柏木窗棂上:“你数数,这扇窗多少榫头?”不等回答又自顾自说:“六十八个。民国二十七年你爷爷做这扇窗,让日本兵抽断两根肋骨都没松过半颗楔子。”
婚礼当天最贵重的贺礼,是父亲用三十年陈樟木打的首饰盒。盒底藏着张泛黄的《木工出师约》,日期停在老周出生那年。酒过三巡,父亲掏出枚生锈的船钉当众钉在盒角:“这是老宅房梁上拔的钉子,比你们小年轻说的钻戒牢靠。”
去年拆老屋那天,老周在房梁缝隙摸到个铁皮罐。里头除了他小时候掉的乳牙,还有卷用油纸包着的皮尺。浸透桐油的尺面上,蓝墨水标着不同年份的身高刻度,最后一道划痕停在1989年端午——正是他赴沪求学前夜量的身高。
木工坊里添了数控机床,但老工具箱始终摆在最显眼处。上周末儿子把航模零件落在这里,中学生握着砂纸有模有样地打磨机翼。老周隔着工作台没说话,只把划线规往对面推了推。斜阳里,少年鼻尖沾着木屑的样子,和四十年前蹲在后院磨木头的男孩渐渐重叠。
工具箱最底层压着张卷烟纸,上面是父亲临终前用木炭画的梳背椅图纸。老周最近总在黄昏时分展开这张脆黄的纸,看夕阳把那些颤抖的线条染成金色。图纸背面有行歪扭小字,可能是当年父亲教他认字时写的:“慢些走,木头的路比人长。”
某日暴雨冲坏了巷口的木廊桥,居委会找上门来。老周带着工具箱去修桥时,八岁的孙子攥着迷你安全帽非要跟去。当孩子用玩具锤子敲紧最后一颗木楔时,围观的老街坊们突然鼓起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