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栈内光阴与孟婆的汤

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外界的、属于“滞留之河”的水声、魂灵涉水的哗啦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阴寒死气,瞬间被隔绝。并非完全消失,而是被一层无形、却厚重的屏障过滤、削弱到了近乎于无。

阿丑抱着陆小满,站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青灰色雾气中。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旋转,带着一丝温凉,而非外界的阴寒。雾气深处,隐约有微弱的、仿佛烛火摇曳的光晕透出,将周围映照得一片朦胧,看不真切具体景象,只能勉强分辨出脚下是一条由某种苍白石板铺就的、狭窄的甬道。

空气里,那股混合了陈年药草、香烛、尘土与时间腐朽的味道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钻进鼻腔,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感。陆小满胸口伤口处那银白与灰黑的侵蚀,似乎在这雾气与气息的包裹下,进一步变得迟滞、缓慢,连带着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模糊、减轻了许多。但她自身的生机与力量,同样像是被这雾气包裹、压制,流转得更加艰涩、无力。

阿丑抱着她,沿着苍白石板的甬道,沉默地向雾气深处走去。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回响,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她的身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如同一个移动的、佝偻的剪影。

甬道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参照。只有那缓缓流动的雾气,和单调的脚步声,构成这方天地的全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稍稍变淡了一些。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低矮的、由暗沉乌木制成、表面布满扭曲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木纹的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加明亮、温暖一些的昏黄光芒,以及……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药香与食物的气息。

是熟悉的味道。与“往生栈”大堂里,那口终日熬煮着不明物事的大锅中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截然不同。这里的药香清苦中带着回甘,食物气息温热而朴实,竟让人莫名感到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阿丑在门前停下。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斗篷下的阴影里,那两点幽光明灭不定。

片刻,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嘶哑、如同破风箱拉动的、属于孟婆的声音:

“进来吧。把这半死不活的丫头,放榻上。”

阿丑无声地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却异常整洁、甚至称得上“温馨”的房间。房间一角,是一个简陋的土灶,灶上坐着一口不大的、黑黝黝的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清苦的药香正是从那里传出。旁边一张老旧的木桌上,摆着几个洗得发亮的粗陶碗,一碗热气腾腾、颜色暗红的粥正放在桌上,散发着谷物的焦香。墙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不知名的草药和兽骨。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铺着几块磨得发亮的兽皮。

房间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铺着厚厚兽皮和陈旧但干净被褥的木榻。此刻,孟婆就坐在榻边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旧藤椅上。

她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橘皮般的老脸上沟壑纵横,嘴里叼着那杆从不离身的铜烟锅,暗绿色的眸子半阖着,有一下没一下地吐着呛人的烟圈。与外面大堂里那个阴森、市侩的客栈掌柜判若两人,此刻的她,更像一个隐居在陋室中的、脾气古怪的乡下老妇。

阿丑抱着陆小满,走到榻边,轻轻地将她放在铺着兽皮的榻上。动作小心,甚至带着一丝与她木然外表不符的轻柔。

孟婆撩起眼皮,瞥了榻上昏迷不醒、胸口伤口触目惊心、气息微弱如游丝的陆小满一眼,暗绿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重伤垂死的人,而是一块需要处理的木头。

“伤成这鬼样子,居然还有一口气。”孟婆啧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烟,“‘不归’的‘死印’,‘炉心’的‘残渣’,外加‘煞渊’的‘阴蚀’……还有她自个儿那乱七八糟、缝缝补补的‘火’……嘿,能凑齐这么一锅‘大杂烩’,也是本事。”

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黑,隔空对着陆小满的胸口,虚虚一点。

一股无形的、阴冷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力量,瞬间渗入陆小满的伤口。那银白的“抹除”之力与灰黑的“阴蚀”煞气,仿佛受惊的毒蛇,猛地一缩,随即更加疯狂地躁动起来,试图反扑这股外来的力量。而陆小满体内那微弱的暗金火焰,也本能地收缩、凝聚,护住心脉核心。

孟婆眉头都没皱一下,指尖那青黑的力量,如同最老练的猎手,精准地避开了银白与灰黑力量最狂暴的冲突点,绕过了暗金火焰的守护核心,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伤口的最深处、最细微的血肉与经脉的夹缝、甚至是与那两股毁灭力量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生”或“中和”的边缘地带。

她在“探查”,用一种陆小满从未见识过、也无法理解的、极其古老而诡异的方式,探查着她体内每一丝力量的性质、源头、冲突的节点、以及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存在的“平衡”与“转化”的趋势。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房间里只有陶罐咕嘟的声响,烟锅里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以及孟婆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咂嘴声。

阿丑静立在一旁,如同一尊真正的雕像,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终于,孟婆收回了手,暗绿的眸子重新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麻烦。”她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炉心的‘重铸’本源,太阴的‘净化’烙印,不归的‘死律’碎片,煞渊的‘阴蚀’秽气,还有她自个儿那缝了饕餮、龙魂、巫祝、守门人四不像的‘薪火’……”孟婆掰着枯瘦的手指,一样一样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粥有点糊了,“这些玩意儿,单独拿出来一样,都够普通‘洞明’境修士死上十回八回了。她倒好,全攒一块儿了,还硬是用一股子狠劲和那点‘守护’的执念,给‘粘’在了一起,没让它们当时就炸了。”

“现在这情形,就像一口随时会爆的火药桶,外面还裹了一层油,泡在水里,水里还掺了毒。”孟婆摇了摇头,“寻常手段,无论是‘拔除’、‘净化’、还是‘修复’,只要动了其中一样,立刻就会引爆其他所有,让她死得连渣都不剩。”

阿丑木然地站着,没有回应。仿佛孟婆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所以,不能‘治’。”孟婆话锋一转,暗绿的眸子睁开一条缝,看向榻上昏迷的陆小满,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得‘养’。也就是……顺着她自己那股子‘粘’劲,给这锅‘大杂烩’,再加点‘水’,添把‘柴’,让它们自己,慢慢地‘熬’。”

“熬?”阿丑终于开口,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问。

“不错,熬。”孟婆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那口咕嘟作响的陶罐前,用一把破木勺搅了搅里面浓稠的、颜色深褐的药汁。“她体内那几股力量,本质都太高,冲突也太剧烈,外力强行干预,只会加速毁灭。但它们之间,并非绝对的水火不容。尤其是在她那点‘薪火’和‘守护’意志的粘合下,已经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却真实存在的‘动态平衡’。”

“我要做的,就是用这‘往生栈’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沉淀之力’——就是外面那条‘滞留之河’里,那些‘渡不过’的魂灵最终散去的、最纯粹的‘寂灭’与‘安宁’的气息——加上一些特别的药材,熬成一锅‘安魂汤’。”

“这汤,不治伤,不增力,甚至会暂时压制她自身的生机与意志。”孟婆舀起一勺药汁,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滴落,“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安抚’与‘迟滞’。让她体内所有暴躁的、冲突的力量,包括那‘不归’死印和‘煞渊’阴蚀,都陷入一种接近‘沉眠’的迟滞状态,将冲突的烈度和速度,降到最低。”

“同时,这‘沉淀之力’本身的‘寂灭’与‘安宁’特性,会像一层最温和的‘润滑剂’和‘隔离层’,渗入她力量冲突的每一处缝隙,让那几股力量在‘沉眠’中,能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彼此‘接触’、‘试探’、甚至……‘磨合’。”

“这是一场以‘年’为单位的、漫长的‘熬炼’。”孟婆转过身,看着阿丑,“成功了,她体内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或许真能在那点‘薪火’与‘守护’意志的主导下,找到一种新的、更稳定的平衡,甚至融合出一些连老身都看不透的变化。失败了……”

她顿了顿,沙哑道:“就是在这‘安魂汤’的温养下,无声无息地魂飞魄散,所有的力量归于‘沉淀’,成为外面那条河里的一部分。至少,死得安静点,不那么痛苦。”

阿丑沉默了片刻,问道:“几成把握?”

“不到一成。”孟婆答得干脆,“而且,即使‘熬’成了,她醒来后是个什么样子,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心性会不会大变,老身一概不知。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她自己的命,和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可能性’。”

“您为什么要赌?”阿丑的声音依旧木然,但问出了关键。

孟婆嘿然一笑,重新坐回藤椅,拿起烟锅深吸一口,眯着眼看着榻上的陆小满。

“为什么?”她吐出烟圈,“第一,朱鸢那丫头的‘青叶令’,多少有点面子。第二,这丫头身上的‘戏’,老身还没看够。第三……”

她的目光,落在陆小满左肩那个暗金色的火焰印记上,眼中那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又闪了闪。

“第三,老身也很好奇……一个同时被‘不归’、‘炉心’、‘守门人’、还有‘太阴守净’烙印‘看上’的小家伙,到底能‘熬’出个什么玩意儿来。这‘往生栈’太久没有‘变数’了,安静得让人发慌。有这么一个‘火药桶’躺在这儿慢慢‘熬’,也算是个乐子。”

“再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语,“‘钥匙’与‘匣’的因果,‘归墟之眼’的异动,‘不归’近年越发频繁的‘清理’……这世道,怕是又要不太平了。多一个‘变数’,未必是坏事。”

阿丑不再说话,只是木然地站着。

“去,把那碗‘定魂粥’给她灌下去,吊着最后一口生机别断。”孟婆吩咐道,“然后,把这锅‘安魂汤’,连汤带药渣,倒进后面那个‘沉眠池’里。把她也放进去。接下来的事,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阿丑依言行事。她端起桌上那碗暗红色的粥,走到榻边,以一种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熟练与轻柔,撬开陆小满紧闭的牙关,将温热的粥水一点一点灌了下去。粥水入腹,陆小满苍白的脸上,竟然真的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不健康的红晕,气息也微弱地稳定了一丝。

接着,她抱起陆小满,走向房间另一侧一扇更加低矮隐蔽的小门。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弥漫着浓郁青灰色雾气的石室。石室中心,有一个仅容一人躺卧的、同样由苍白石头砌成的水池。池中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呈现深褐色、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奇异液体,散发着与那“安魂汤”同源、却更加浓郁百倍的药香与那种“沉淀”气息。

这就是“沉眠池”。往生栈最核心、也是最神秘的所在之一。

阿丑将陆小满轻轻放入池中。粘稠的液体瞬间将她淹没,只露出胸口以上。那液体仿佛有生命般,自动地、温柔地覆盖、浸润着她的全身,尤其是胸口那恐怖的伤口。银白的死印与灰黑的阴蚀,在接触到这液体的刹那,明显地“平静”了下来,侵蚀的光芒变得更加暗淡、迟缓。她体内所有的力量波动,也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归于沉寂、平缓。

陆小满紧蹙的眉头,在液体的浸泡下,竟然慢慢地舒展开来。脸上那痛苦的神色,也被一种深沉的、近乎胎息的安宁所取代。呼吸变得微弱而绵长,仿佛真的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眠。

阿丑站在池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无声地退出了石室,关上了那扇低矮的小门。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孟婆一人。她坐在藤椅上,缓缓地抽着烟,暗绿的眸子透过袅袅的烟雾,望着那扇紧闭的小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她才低声喃喃道:

“小丫头,这‘往生栈’的‘沉眠池’,一梦可是不知岁月长短。但愿你醒来时……这世道,还没变得太糟糕。或者说……”

她的声音更低,几不可闻:

“但愿你醒来时,还是‘你’。”

屋外,那条“滞留之河”依旧静静流淌,无数魂灵沉默前行。往生栈门前那盏昏黄的灯笼,在永恒的青灰色雾气中,散发着微弱而顽强的光。

栈内,光阴似乎停滞。一场以“年”为单位的、生死未卜的“熬炼”,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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