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段时间去南京住了几日,宾馆离鸡鸣寺不远,饭后总爱往鸡鸣寺那条路上走走。说是有事,实在也无事;说是礼佛,心下也并无甚具体的祈望。只是走走。沿着那不甚陡的石阶慢慢上去,过了山门,人声便仿佛隔了一层,连身上都觉着清静些。
脚步自然而然,就停在了那大香炉前。
炉是旧的,铁铸的,周身是一种被香火与人手摩挲得乌光沉着的颜色,像一块用久了的古砚。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炉里的香灰积得厚厚的,泛着一种安静的、灰白的光。新插的香,三支一簇,明灭着小小的红点,那烟便从这红点上生出来。起初是笔直的一股,青青的,很有些劲头似的,可升不到一尺高,力气便懈了,软软地舒展开,化作一片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懒懒地,在殿前那棵老柏树的枝叶间,在微尘浮动的光柱里,慢慢地流,慢慢地散。看得久了,竟觉得不是烟在飘,而是那殿角的铃、檐下的影、连带看烟的我自己,都在这温暾的、含着柏子气味的烟霭里,轻轻地浮着。
炉边总有上香的人。有合掌默祷,神情极虔敬的;也有匆匆点了,随意拜两下便走的。那香火却不管这些,兀自地燃着,兀自地化着烟。一缕烟飘到一位老妪斑白的鬓边,缠绕一下,又散了;另一缕,则拂过一个孩童仰起的、好奇的脸蛋。人各有各的来处与心事,烟却是一视同仁地,将他们,也将我,温柔地包裹一霎。这光景很有趣,仿佛这氤氲的,便是一整个纷繁而又无言的人间。
我忽然想,这看烟的片刻,于我有甚么用呢?论理,是全然无用的。它不能解我生计的烦忧,不能增我学问的识见,更不能换来什么实在的好处。我只是站着、看着、呼吸着,任时光同这青烟一般,无声无息地流走。然而,偏是这“无用”的片刻,却让我感到一种罕有的、踏实的“在”。
平日里,人是被无数“用”字赶着走的。读书为有用,行事为有用,连闲暇时,也想着要“有益”地消遣才好。心思总在前头、在远处,像一只永远觅食的雀儿,难得有歇下来,单单感受自己存在的时候。可站在这里,看着这无目的的烟,无目的地站着,那赶路的紧张便不知不觉松了。我不再是必须达成某事的某某,我只是一个“在”此的人。我能感到阳光照在颈后的暖曛,能闻到空气里陈年香灰的、类似干草的清气,能看见自己呼吸的节奏,与那烟的舒卷,竟有了某种无声的应和。这感觉,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目标明确的奔跑中,暂时脱了出来,就只是站着,存在着,成为眼前景物的一部分——成为那烟、那光、那老柏树下一粒安静的微尘。
这大概便是“活过”的滋味了罢。不是那奔跑的紧张与热望,而是这停下时的、全然的知觉与安然。古人说“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偷”字用得妙,像是从“有用”的人生里,悄悄辟出一块“无用”的空白来,自己享用。我此刻,便正是在享用这“偷”来的空白了。在这里,我什么也没有做,却又仿佛做了一切——我确认了自己的呼吸,确认了阳光的温度,确认了与这缕青烟、这片天地同在的、鲜活的自己。
一阵风来,炉中的烟猛地一斜,旋即又恢复了那慵懒的姿影。身旁的游人,不知何时已换了几茬。我挪动有些发酸的脚,准备下山去了。回望一眼,那香炉上的青烟,依旧不紧不慢地袅绕着,与我来时所见,并无二致。它不同人事的变迁,只是静默地,看着这寺院的晨昏,看着这世人的来去。
走下石阶,市声便如潮水般涌来。但身上似乎还沾着那柏子香的气味,心里也留着那一小块“空白”的清凉。我想,这便很好了。那香烟终要散,这“半日闲”也终要还,但有过那样一个全然“在”着的、无用的午后,大约也足以在往后那些被“用”字填满的日子里,透一口气,想起时,嘴角能有些许恬然的微笑了。这,或许便是鸡鸣寺的香火,予我最好的馈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