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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门外站着个刚有门把高的小孩，一个鼓胀的行李袋立在身边。
纪淮有个比他大十岁的姐姐，因为她很早就进了城里读书，纪淮对姐姐的印象并不深。
姐姐每次回家都会带来好东西，和他讲很多新奇事，说朋友，蓝天，大海。别人是过节回家，而纪淮觉得姐姐回家就是过节。
姐姐结婚很久了，很快生了小孩，姐夫性格很好，母亲叫他“好孩子”，纪淮还有段时间为此难受。姐姐曾笑着对他说“我嫁给了我爱的人。”
“我最近工作出差，小跳放假你带带他，你这个舅舅也该照顾照顾他了。”姐姐在电话里说道。
“季小跳，不要像猴子一样乱跳！”
季小跳到纪淮家三天了，纪淮都忘了他还有这么多的宝贝。
藏了八年的胶卷，堆在澡盆最底下的画稿，压在花盆底下的明信片。
“咦？亲爱的小淮……”
“季小跳！”
纪淮把季小跳抓起来，顺手扔了个魔方给他，然后又一头闷入书桌。
听林慧说客户已经同意了他的要求，这是8万元，再加上他手里的2万，剩下再借2万。
可是画中的女孩去哪找呢？客户说过不提供模特，没限制，这是最难的。纪淮看了看桌上的照片，一张油菜花田的女孩，一张女孩肖像特写。那是他用相机拍的画，可惜客户不让把画带走，只好这样。
纪淮早就想好要从找模特开始，踌躇好久，才从通讯录选了三个人，结果两个没打通，一个接通了，还把他当成骗子挂了。
昨天，纪淮出门交了一位朋友，纪淮要为朋友排解苦恼，两人为了共同目标加深了友谊，如果不是真情义，谁会在这么忧愁的时刻去拜访呢？
宋肖两天前打电话说：“我着急用车，钱我先帮你垫上，10天，钱必须送过来。”
现在还剩8天，目前所有计划胎死腹中。
纪淮心里有些乱，耳边又传来季小跳的尖叫声，纪淮拿起扫帚准备揍他一顿。
纪淮看到季小跳跪在凳子旁边，手里有张撕坏的照片，纪淮赶紧扑上去，下意识打了季小跳一巴掌，幸好只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
纪淮回头看了看身后瞪着眼睛撅着嘴的小孩，有些内疚，“舅舅你打我，我要告诉妈妈！”季小跳大喊道。
纪淮又看了看被撕碎的照片，“油菜花田？”
纪淮擦了擦小孩脸上挂的眼泪，“小跳，舅舅带你去玩好不好？”
“远方就是这样的，就是我站立的地方。”列车直通萧山。
纪淮看着书，小桌面放着一大袋瓜子，季小跳摆弄着瓜子，不时吹起口哨。
火车晃晃悠悠的，纪淮放下书，往季小跳手里扔了几个瓜子仁，然后向窗外远眺，水乡风景尽揽眼中。写出“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的海子也会卧轨自杀，他那时和纪淮差不多大，一念之差。
【杭州站到了，女士们先生们请带好你们的随身物品……】
到杭州已经是傍晚，纪淮订了间钟点房，放好行李后，带着季小跳去夜市吃些吃的，对于12万的巨款，这些很容易割舍。
“吃饱了吗？”
“嗯嗯，舅舅我困了，明天晚上再玩吧，我要睡觉。”季小跳揉了揉眼
纪淮拿纸擦了擦他嘴上的油，“明天晚上？我们现在就走！”
“啊？可我想睡觉！”
深夜，一辆大巴行驶在公路上，车上有很多空座，车上黑洞洞的，彼此都看不见。季小跳趴在纪淮的腿上，纪淮在腿上垫好衣服，又给他披上一件毯子，小孩脸颊温热，身体规律的浮动着。
一片黑暗，车上乘客们的鼾声掺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一缕阳光打到脸上，“嗨，到萧山了，你们咋不下车呢？是昨天累坏了吧？”师傅一脸阳光的笑道，手里正不停地卷起窗帘。
暮春的萧山梯田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雾霭中，每只花都沾满晶莹的雨露，很快江南的雨来了。
油菜花田在雨幕中一片朦胧，若隐若现，游人们不得不修改行程，或是呆呆地盯着窗外，格外懊恼。
大人还在懊悔没有选对游览时间，小孩已经跑出去淋雨了，他身边通常会跟着个倒霉的成年人。
“季小跳，你慢点！”季小跳在前面跑，纪淮在后面追，他们穿梭在雾气朦胧的油菜花田，横冲直撞，田间的石板小路上不见一人。
“呀，有蝴蝶！”季小跳又扭头冲进另一条路，他捏起脚走起猫步，双手合拢罩住一只蝴蝶，季小跳把鼻子凑近蝴蝶，在要接触到的时候蝴蝶扑动翅膀，飞走了，只剩下沾满水雾的鼻子。
“好了好了，回去吧，你会感冒的。”纪淮追上季小跳，给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说着就要拉他的手。季小跳 突然颤抖着身子向远处看去，“舅舅，有鬼......”
（四）
把雨中恶鬼在所有鬼故事中也属于最恐怖的那一档，纪淮小时候就听母亲讲过，母亲当了姥姥后很欣喜，想必也把这些故事传承给了季小跳。
纪淮朝季小跳看的方向望去，那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能勉强看出人的身形。
纪淮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对季小跳说道：“是男子汉就跟我来。”然后转身向恶鬼跑去。季小跳在后面追，“舅舅，舅舅等等我！”
纪淮带着季小跳隐藏在油菜花田中，再加上细雨和薄雾，没人能发现他们。怎么安全的拍下鬼的照片呢？纪淮来不及想这个问题了。
透过取景器，纪淮才清晰的发现那不是鬼，是个女孩，视线向周边移动，还有一个俊俏的男生，一个背对着他们的摄影师，还有一个摆弄着各种道具的助理。
已经这么近了，女孩的眉眼被薄雾遮掩着，只显现出模糊的轮廓，细雨打湿了她的身形，她拿着花束在雨中翩翩起舞。
纪淮捂着季小跳的嘴，弯着身子又跨过了两条小路，躲在一块油菜田后，女孩看着愈发清晰了。女孩穿着浅粉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捧玫瑰，头发是束起的，像雨中灵动的精灵。
“像，太像了。”纪淮小声说着，“这简直就是画中的那个女孩！”纪淮激动地拿起相机，他想要邀请这个女孩当他的模特。
雨声，风声，还有摄影师的声音，充斥在五六米的距离里，还有薄雾，只能够很好的隐藏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舅舅，她好漂亮，你是喜欢她才拍她吗？”季小跳小声说道。
小孩子哪里知道大人的烦恼呢，纪淮朝他做了个“嘘”的动作，又转头看去，一个俊俏的男人从后面摸了下女孩的腰。
这个男人是女孩的男朋友吗？还是她已经结婚了？纪淮心中一阵痛楚，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女孩很难成为他的模特。幸好纪淮这次来萧山是有别的计划的。
夜晚，雨已经停了，房间里纪淮正在回看照片，不由的庆幸，如果用的是妈妈送给他的相机，只怕是会错过这次的雨中情景了。
纪淮从床头拿起那台相机，一台宾得MZ_3，它的体积不大，顶部和镜头都是好看的银色，银色在房间里显得有些暗淡。纪淮又翻出几张负片胶卷，映入眼帘的便是艾辰老师。
如果没有艾辰老师，纪淮就会和摄影擦肩而过，更不会选择成为一名摄影师，他这次正是要来拜访这位恩师，寻求她的帮助。
“还有6天。”
距离纪淮跟着艾辰老师学习已经过去了8年，这期间纪淮只看望过几次老师，这次又是因为有事相求，纪淮知道明天会是很艰难的场景。
“怎么才能得到老师的帮助呢？”纪淮为此忧虑，不知不觉中天已拂晓。
“就穿这身衣服，帅吧！”季小跳把纪淮拽到镜子前，一件橙色印花衬衫搭配白色西装裤，甚至还有一双皮鞋。
“季小跳，你从哪来的这些东西？”纪淮说着就解开衬衫，“我租的。”
“季小跳！你，把衣服给我退回去，我就帮我姐收拾收拾你！”纪淮气急了，抡起身边的湿透的衣服就打。
“停！你不能打我，你看看你手里这个抹布，你就这么去见你老师啊？”季小跳激动地说道。
“你以为你舅是世界首富？花了多少钱？”纪淮尽量稳住情绪，这套衣服哪怕只借一天也得要300块，压了压季小跳翘起的呆毛。
“我哪有钱，记账的。”季小跳有些委屈地说道。
“你胆子真大。这次先这样，但你要是再自作主张，我还是要收拾你！”纪淮厉声说道。
“哦。”季小跳低下头小声说道。
“你今天就在这儿待着吧，别去给我添乱。”纪淮直接顺手把季小跳关在屋里。
白鹿塘彭林路，“姐，这个小孩就拜托给你们了。”季小跳真的不浪费他这个名字。
“舅舅，我也想上去见老师。”
“乖宝，在这和其他小伙伴玩吧。”女人费了大力才把季小跳拖进园里。
纪淮退出大门，快步朝19号所在的区域走去，把季小跳交给幼儿园果然是最合适的了。
纪淮在大楼的玻璃前看了看，他这一身还是过于明媚了。
纪淮一路打听着来到一栋居民楼，在楼梯的拐角处，两个女孩笑着走来，看到迎面走来的纪淮，相视一眼，然后捂着嘴笑着走开。
“艾老师在吗？”纪淮敲门问道。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孩，“谁来了，阿紫？”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哈，是个帅哥，老师你还有这样的学生啊。”
“老师，好久不来看望老师了......”纪淮说道，“这，是纪淮啊，好久不看见你了！”艾老师拉着纪淮坐下，盯着他看了好久。
“老师，其实我今天……”
“8年了，我都没见过你穿这么亮的颜色。”艾老师说道。
叫阿紫的女孩端上两杯冒着热气的茶，然后坐在茶几对面的凳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阿紫，这是你的学长，是我的第一个学生”艾老师怅惘地看向阿紫。
“纪淮学长你好，我是阿紫，请多多关照！”阿紫利落地站起身鞠了个90度的标准的躬。
“这不用，”纪淮想起身，却被艾老师轻轻按住。
时间在热烈的气氛里缓缓前进，纪淮喝了三杯茶，扒了两个橘子，橘皮就让放在茶几左侧，纪淮不时摆弄一下它们，还会偷偷观察屋内环境，却一点没注意到阿紫在一旁偷笑。
艾老师养的柿子树、金鱼、康乃馨纪淮都谈论照看过了，至于回忆往昔自然必不可少，艾老师的学生们也都被谈及，更不用说老师的身体还有近况了。
纪淮是真的想念艾老师，只是一种常年存在于心中的局促感再加上这次有目的的负罪感，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纪淮啊，老师去做饭，今天就不要走了，老师今天高兴。”艾老师说着。
“老师，这怎么好，我吃了这么多东西了，吃饱好几个来回了。”纪淮指向垃圾桶，还象征性地拍了怕肚子。
“哈哈，你啊，到时候可不要说来看老师一趟，老师连饭都不管。”艾老师笑着说。
“不会不会。”纪淮擦了擦额头，笑着说。
“说吧，有什么事情？”艾老师脸上还挂着笑意，语气平淡下来。
纪淮咽了咽口水，眼睛看着老师，让自己显得尽可能真诚，说道：“我想麻烦老师帮忙找个模特，我最近接下一任务，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模特。”
“模特，怎么样的模特呢？”艾老师淡淡一笑，她应该以为纪淮给她带来的是大“麻烦”。
“老师，像这张照片这样。”纪淮从裤兜里拿出那张最清晰的肖像画照片，照片的边角被握的有些褶皱。
艾老师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画得好漂亮的女孩”
“阿紫你来看看，这个女孩，看着这么眼熟？”艾老师朝着阿紫的方向问去。
阿紫手上还沾着水，左脸颊的地方挂着一点土渍，她一路小跑过来，看了看“还真像。”
“你闺蜜，女孩叫什么来着？”艾老师说道。
“老师，是夏莹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