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杏花树下,故人遗信

第55章:杏花树下,故人遗信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霍川在灶房里烧火,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地散。他听见马蹄声,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被北境风沙磨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很亮。

“夫人,侯爷,回来了?”他问。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

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回来了。”

“吃了没?”

“没有。”

他转身进了灶房,锅碗瓢盆响起来。宋砚把马拴好,走过来。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眼睛很深。他看着灶房里霍川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阿若。”

“嗯。”

“我们到家了。”

我点头。家。这个字,我写了七世,今天才觉得它踏实。

灶房里飘出香味。是面。霍川只会煮面。清汤,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不好吃,可我爱吃。他端了两碗出来,放在杏树下的石桌上。筷子摆好,碗摆正,还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碗凉白开。

“霍川,你不吃?”

“我吃过了。”他站在一旁,没有坐下。

我看了他一眼。“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坐在石桌对面。三个人,三碗面,在月光下吃。谁也没说话。只有咀嚼声,和风吹过杏叶的沙沙声。

面吃到一半,宋砚忽然放下筷子。

“怎么了?”我问。

他盯着院门口。我也看过去。院门是关着的,什么都没有。可他还在看。我看见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有人来过。”

我放下碗,起身走到院门口。门闩是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可门板上,有人刻了字。很小,很深,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我凑近看,是一个字——“姬”。

我回头,看着宋砚。他已经站在我身后。

“姬家的人来过。”他说。

霍川也走过来,看着那个字,脸色变了。“夫人,我在家守了三天,没有听见任何动静。这门——”

“不是从外面刻的。”宋砚打断他,“是从里面。”

我和霍川同时愣住。从里面刻的?有人在我们屋里,刻了这个字,然后离开?

宋砚已经推开门,走进院子。他走到正厅门口,又停住了。正厅的门上,也有一个字。这次不是一个字,是一句话——“杏树下”。

宋砚转身,走到杏树下。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边的泥土。扒了没多久,手指触到一样东西。他掏出来,是一个油布包。很小,巴掌大,用麻绳扎着。

他站起身,把油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解开麻绳,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若亲启”。字迹娟秀,墨色很新。

我拆开信,展开信纸。月光不够亮,霍川点了一盏灯端过来。灯光下,信纸上的字一笔一画,很工整:

“沈夫人: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姬家的路,我替您开好了。萧家的刀,我替您磨利了。宋家的兵,我替您按住了。剩下的,该您自己走了。不要找我。我不会让您找到的。但我会看着您。看着您走完这条路。——姬瑶绝笔。”

我的手开始抖。信纸在灯下颤,字迹在眼前晃。姬瑶。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把自己炼成金鳞,埋在那棵大杏树下了吗?她怎么会写信?怎么会把它埋在我的杏树下?她什么时候来过?

“宋砚,她没死?”

宋砚接过信,看了一遍。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她死了。但这封信,是她死之前写的。让人埋在这里。”

“谁埋的?”

宋砚没有回答。他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灯光看。背面还有一行字,极小,几乎看不见。我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埋信之人,会在杏花落尽的那天来取您的答复。”

杏花已经落尽了。树上挂满了青果。杏花落尽的那天,是哪天?今天?昨天?明天?

“霍川,这几天有没有人来过?”

霍川摇头。“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我看着那封信,看着那行小字。杏花落尽的那天。如果没有人来过,那埋信的人,还没有来。他还在等。等杏花落尽。等我来。等我给他一个答复。

“答复什么?”

宋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答复她替你选的路。”

我看着那棵杏树。杏子熟了,落了一地,紫红色的,在月光下像血。姬瑶替我选了路。她替我开了姬家的路,磨了萧家的刀,按住了宋家的兵。她什么都替我做了。只差一件事——问我答不答应。

我攥紧那封信,指节发白。

“我答应。”

宋砚看着我。“你还没想好。”

“我想好了。从七世前就想好了。替云归还债,替萧皇后报仇,替姬瑶走完她没走完的路。”我看着他的眼睛,“替我自己,活着。”

他沉默。很久。久到灯油快烧干了,久到月亮移到了头顶。

“好。”

我把信放回油布包,扎好麻绳,重新埋回杏树下。土推平,用手拍实。然后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

“霍川,明天杀只鸡。”

霍川愣了一下。“杀鸡?”

“请客。”

“请谁?”

我看着院门口。月光下,院门上的那个“姬”字,很深,很亮。

“请埋信的人。”

霍川没有多问。他转身进了灶房,开始准备。

宋砚站在我身边,看着那棵杏树。

“阿若,你知道埋信的人是谁吗?”

我摇头。“不知道。但他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因为杏花落尽了。”

风吹过杏树,叶子沙沙响。杏子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软塌塌的。我靠在宋砚肩上,闭上眼。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

明天,会有人来。来取我的答复。来告诉我,姬瑶替我选的路,通向哪里。

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不管通向哪里,他都在。

他不知——

这一局,我布的从来不是棋。是我自己。把自己放在棋盘上,让所有人看。看我是沈若,不是云归。看我会选,不是被选。看我活着,不是替谁活着。

现在,我又选了。选了答应姬瑶,选了替她走完路,选了在这棵杏树下,等他来。

棋局还在。我还在。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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