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1期“面具”专题活动。
我说职场人就是面具人,大家同不同意?尤其是都市白领,更是需要练就百变脸。
我毕业后入职公司两年,发现同事们都有好几副面孔。在上级领导面前,在同事之间,自己独处时,一天之内换着不同面具。
不信的话随我移镜去看看他们每个人的嘴脸。
每天早上九点,我旁边工位的小王准时换上“奋斗脸”:腰杆挺直,眉头微蹙,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领导路过时,他会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我正在攻克难题但还能坚持”的微笑。等领导走远,“奋斗脸”就卸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掏出手机刷短视频,音量调到最低,笑得肩膀直抖。
我们部门经理有一款“亲和脸”,专门在开会前用:端着保温杯走进来,先挨个拍拍肩膀,“小张最近气色不错”“小李这周辛苦了”,笑得慈眉善目。等会议正式开始,“亲和脸”就收起来了,换上另一款叫“我说了算”的表情,下巴微抬,眼神往下压,你说什么都先皱三秒眉头。
我入职第一天,我妈在电话里叮嘱:“职场不一样,要成熟点。”我第二天就买了一双七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走在公司走廊里步步惊心,生怕崴脚。后来我发现,成熟的精髓不在于鞋跟高度,而在于一种叫“我没事”的表情包:领导临时加需求时用的“没问题”,同事推活儿时用的“好的呀”,加班到深夜还能对着外卖小哥说的“谢谢”。这个表情包我已经练得炉火纯青,能根据场景切换十几个微调版本。
谈恋爱呢?总得露出真性情来吧?
错!为得到对方,你还得继续换脸,或许戴面具。
隔壁公司有个男生,微信名叫“林远”,头像是阳光下的侧脸,朋友圈里全是登山、健身、周末烘焙。我们第一次“偶遇”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他端着杯子走过来,问能不能拼桌。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照在他笑起来的酒窝上。他问我喝什么,我说美式,他皱了下鼻子:“美式太苦了,女孩子应该喝焦糖玛奇朵。”
那天我加完班十点,第二天要汇报的方案被打回来重做,我哭完一包纸巾才睡的觉。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他早安晚安从不缺席,偶尔发猫咪视频,发完了问“可爱吧”。我回“可爱”,配一个捂脸笑的表情包。他约我吃饭,选的餐厅都是网红店,拍照好看,菜量少,价格不便宜。每次吃完他都要问“要不要帮你P图”,我说不用,他说那你自己发朋友圈的时候叫我,我去点赞。
第一次看电影,他提前半小时到,买了票和爆米花,站在检票口等我。那天下雨,他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头发上沾着细细的雨珠,看见我就笑起来,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电影是文艺片,中间有一段沉默的长镜头,他悄悄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干燥,握了三分钟,等到长镜头结束,又悄悄松开。
第一次接吻在他公司楼下,加班到深夜,他送我出来。路灯昏黄,四下无人,他突然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我说:“张悦,我真的很喜欢你。”声音有点哑,眼睛亮亮的,像电视剧里那样。然后他凑过来,轻轻亲了一下我的嘴角。很轻,很温柔,像怕碰坏什么易碎品。
我闭着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他今天穿的这件毛衣,上周在朋友圈里晒过,配文是“新买的战袍”。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笑。
我们像两个演员,在一个叫“都市恋爱”的剧组里搭戏。剧本是标准模板:第一幕偶遇,第二幕暧昧,第三幕牵手,第四幕接吻。台词是标准台词:“好巧”“真甜”“我也是”。表情是标准表情:恰到好处的惊喜,点到为止的深情,从不过界,从不越轨。
我们心照不宣地演着。
演给彼此看,也演给朋友圈看。
直到那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加班第十六天。
我最后一个从公司出来,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照出一张灰扑扑的脸。妆早花了,眼线晕在下眼睑,遮瑕膏盖不住的黑眼圈像两块淤青。我用手背蹭了蹭脸,蹭下来一片粉底。
便利店还开着。
我推门进去,冷气扑了一身,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冰柜嗡嗡响着,日光灯白惨惨的,货架上摆着三明治和饭团,包装袋上印着赏味期限:今天过期。
我拿了一桶红烧牛肉面。
然后我看见了收银台旁边的他。
格子衬衫,皱得像从洗衣机里刚捞出来的。第三颗扣子扣在第四个扣眼里,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耷拉着。头发乱得像是被人薅过:不对,是被他自己薅的,他焦虑的时候习惯薅头发,这个习惯他从来没告诉过我,因为约会时他的头发永远一丝不苟。
我是怎么知道的?是哪天碰巧偷窥到的,当然我也没告诉他。
他手里拎着两桶泡面。酸菜的,麻辣的。
黑眼圈比我的还重。
他转头看见我。
我们同时愣住了。
片刻,他的嘴角开始动。那个我熟悉的弧度往上扯:阳光、开朗、恰到好处的惊喜。那个弧度在他脸上挂了两个月,从咖啡店的第一次拼桌挂到路灯下的第一个吻。此刻它正努力地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挤出来,像一个快要没电的玩具还在试图微笑。
“好巧。”他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盯着他嘴角那个正在努力营业的弧度。
“别笑了。”我说。
他的嘴角僵在要笑不笑的角度。
“你笑得比我还假。”
他愣了两秒。嘴角慢慢垮下来,垮成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形状。不是阳光,不是开朗,不是任何朋友圈照片里的表情。就是一张凌晨两点十七分的脸,累得连表情管理都忘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扣子扣错了。
他伸手去解,解了两下没解开,手指还在抖。
“你等了多久?”他问,声音闷闷的。
“什么?”
“装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他抬起眼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点红血丝,“你加班的每一天,我都在对面那个公交站台上坐一会儿。我看见你从大楼里出来,看见你往地铁站走,等你走远了,我再走。”
我没说话。
“你从来没往那边看过。”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次下雨,”他继续说,“你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等雨停。我在对面站台的雨棚底下站了四十分钟。你最后叫了个网约车,走了。我淋回去的。”
“你为什么不——”
“因为那天我穿的那件外套,”他打断我,“袖口磨破了,我不想让你看见。”
我看着他的袖口。格子衬衫的袖口,果然有一小块磨得发白。
“你约会的时候穿的每件衣服,”我说,“袖口都是好的。领子也是好的。连扣子都是好的。”
“废话,”他说,“约会的衣服是专门买的。”
“那平时的衣服呢?”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没说话。
我想起第一次看电影那天。下雨,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原来那件衬衫平时不穿,是“约会专用”。
我想起他朋友圈里那些登山、健身、烘焙的照片。原来那不是生活,是素材。拍完照片,山不用爬了,健身卡到期了,烤箱收进柜子里了。
我想起那个路灯下的吻。他眼睛亮亮地说喜欢我。原来那是背了两个月的台词,等终于等到合适的场景,才拿出来说。
“那你朋友圈发过的那些,”我听见自己问,“有几个是真的?”
他没回答。
“那个周末烘焙的呢?是真的吗?”
“那是买的,”他说,“拍完照就扔了,太甜了,我不爱吃甜的。”
“健身的呢?”
“就去了那一次。请了私教,拍完照再没去过。”
“登山的呢?”
“爬山那天我差点死半路上,”他说,“但我带了三件换洗的衣服,爬到山顶先换了一件干净的才拍照。发完朋友圈我坐了半小时,腿抖得下不了山。”
我笑了一声。
不是好笑,是不知道怎么接。
“你呢?”他问。
“什么?”
“你的朋友圈呢?有几个是真的?”
我想了想。
“加班的那些是真的,”我说,“但配文不是。配文写‘又是充实的一天’,其实是‘老子快死了’。”
“吃饭的呢?”
“打卡的那些,有一半是为了拍照点的,吃不完。”
“自拍的呢?”
“每张自拍都要拍三十张挑一张,”我说,“挑完了P半小时,P完了再发。”
“那你发我的那些呢?”
我没回答。
发他的那些牵手照,奶茶照,两张电影票并排放在一起的照片,配文是“和某人”,配的表情是捂脸笑。那些照片拍了多久?选了多少张?P了没有?
我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可能因为那些也是素材。
收银台的姑娘换了条腿翘着,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自始至终没抬头看我们一眼。
凌晨两点的便利店,两个素材在收银台旁边站着,中间隔着两桶泡面。
他把左手的泡面递过来。
“酸菜的,”他说,“吃吗?”
我接过那桶泡面。
我们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中间隔着他的书包。书包是灰色的,背带上挂着一个掉漆的奥特曼:那种十块钱三个的地摊货。
我盯着那个奥特曼。
“你挂的?”我问。
“嗯。”
“打小怪兽用的?”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掉漆的奥特曼,看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小怪兽是客户,”他说,“是领导,是改不完的需求。现在觉得小怪兽是……是那个让我发完朋友圈还要再坐半小时的东西。”
“什么?”
“腿抖得下不了山,”他说,“发完健身照就过期了的卡。太甜了吃不下去还要硬拍的蛋糕。还有——”
他顿住了。
“还有什么?”
“还有每次约会前,在镜子前面试三件衣服,”他说,“每次约完会回去,躺在床上想今天有没有说错话。每次发完消息,盯着屏幕等回复。”
泡面的热气升起来,白茫茫地糊在玻璃窗上。
窗外是空荡荡的马路,没有车,没有人。这座城市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
“第一次牵手,”他说,“你知道我在那个电影院门口等了多久吗?”
“不是提前半小时到的吗?”
“那是跟你说的。”他说,“我提前了两个小时。怕堵车,怕迟到,怕让你等。到了以后发现太早了,就在旁边的肯德基坐了一个半小时,喝了两杯可乐。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检票口站着。站着的时候还在想,手要怎么伸,什么时候伸,伸了要是你躲怎么办。”
我没说话。
“那三分钟,”他说,“我的手心全是汗。握了一会儿怕你发现,又松开了。”
“我发现了。”
他看我。
“你松开以后,”我说,“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没有八颗牙,没有酒窝,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完就放下了。
“那你呢?”他问,“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在想你穿的衣服是新的,”我说,“上周刚发过朋友圈,配文是‘新买的战袍’。”
他愣住了。
“那件确实是真的,”他说,“真的是新买的。”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是真的,”我说,“但我那时候在想,你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怎么配文、什么时候发、发完谁点赞。就像我想我的那些一样。”
沉默。
泡面凉了。
他把筷子放下,伸手过来,越过中间那个掉漆的奥特曼,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你还想那些吗?”
我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大概是搬东西划的。那双手牵过我,从电影院到地铁站。那双手给我递过奶茶,插好吸管,把杯套转过来让上面的小熊正对着我。
那双手是没P过的。
我翻过手腕,握住他的手。
“不想了。”我说。
他握紧我的手。
“那我也想不想了。”他说。
窗外过去一辆出租车,车顶灯亮着,开得很快。
“明天怎么办?”他问,“明天早上,你还要去公司,我还要去公司。你要穿高跟鞋,我要穿什么?约会专用那件?”
“那件袖口是好的。”
“那件穿着不舒服。”
“那就穿舒服的。”
“那你看见了怎么办?”
“看见了就看见了,”我说,“你袖口破了,我眼线晕了。扯平。”
他笑了一下。
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
“那朋友圈呢?”他问,“以后还发吗?”
“发啊。”
“发什么?”
“发今天的,”我说,“两桶泡面,凌晨两点,便利店。”
他想了想:“配文呢?”
“配文——‘和某人’。”
“然后呢?”
“然后不P了,”我说,“直接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便利店白惨惨的灯光。
“那这张照片,”他说,“能是真的吗?”
我看着玻璃窗上的倒影。两个模糊的人影,挨着坐,手牵着手。一个格子衬衫皱巴巴的,扣子扣错了。一个妆花了,眼线晕在下眼睑。
没P过的样子。
“自然是真的。”我说。
他站起来,把那两桶凉透的泡面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灰色的书包,把那个掉漆的奥特曼转过来,让它正对着我。
“走吧,”他伸出手,“送你回家。”
我握住他的手。
便利店的门推开,凌晨的风灌进来。他走在我左边,挡着风的方向。
“明天早上七点五十,”他说,“B口,等你。”
“干什么?”
“给你带个肉包。”
“我不吃肉包。”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焦糖玛奇朵吧。”
他扭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
“那不是你装的吗?”
“是装的,”我说,“但要是你买的——”
他没等我说完。
他低下头,亲了一我的嘴角。
很轻。很快。
和路灯下那次一样。
又不一样。
因为这次他的衬衫扣子还是扣错的,我的手还握在他手心里,我们两个人的黑眼圈都重得能当烟熏妆。
没P过。
没剧本。
没排练。
这个吻是真的。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