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清明,是大人们的雨季,却是孩子们的快乐时光。
曾经,在草长莺飞的季节,阳光和煦的日子,脱去笨重的冬装,我跟着祖父和姑姑们去给祖先们插青。追蝴蝶,采野花,我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从一个山头飞到另一个山头。从祖父的嘴里,我认识了一个又一个祖先——祖父的祖父母,祖父的父母。虽然他们早在我父母出生之前就已离世,但祖父的讲述,让他们在我幼小的心里,不只是一个又一个符号。懵懵懂懂的我,隐隐约约也知道,那是我的根。
每年这个时节,在城里的姑婆婆会回来祭奠她的父母。她的母亲——祖父的姑姑,在他一岁丧母后,将他拉扯后大才出嫁,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她故去后,祖父将她葬在她长大的地方,守着那份恩情。
姑婆婆每年来,都会给我们带点新奇的玩意儿,让我们对清明充满了期待。她来时,我和姐姐总去挖“节节根”。腌好后,再淋点香油,那个味道,是我至今念念不忘、却也再也找不到的美味。
每到清明,祖父总会劈许多竹签,买五颜六色的纸回来做清明吊。他把白纸裁成三厘米左右宽的纸条,再剪成锯齿状;彩纸则做成纸花。最初,他做,我们围观。后来,他剪纸、做花,我们用米糊粘到竹签上。再后来,祖父眼花手抖了,我们剪纸做花,他糊。我们做出的纸花,比祖父的更漂亮,更时髦。
渐渐地,祖父走不动了,再也不能去祭奠他的祖父母和父母了。这个任务交给了父亲。父亲残疾后,祖父强撑着带弟弟到各个祖宗的坟头走了一趟,叮嘱他:“这些祖宗,清明是一定要去祭拜的。”
如今,姑姑们也都六,七十岁了,满山头地跑,已力不从心。祭奠的范围日渐缩小,只有弟弟,再忙,也要去祖先的坟上祭奠,清理坟头。等他的儿子再长大一点,他也要带上他——就像祖父当年带着他一样。
姑婆婆已经垂垂老矣,再也没来给他们的父母清理坟头、添一抔新土了。
那个一直张罗着给祖先插青的老人,也在2011年,长眠在把他养大的姑母身边。等待他的子孙去给他插青、烧纸、磕头。在他的坟前,我们总是遵循他传下来的规矩:跪着烧纸,不用棍子搅动正在燃烧的纸钱,怕他收不到。
他的子孙们,也会去他的姑母坟前虔诚地祭奠。把他的孝心,延续下去。
如今,我们成了插青的主力军,祭奠我们生命中那些最重要的人。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一个消失——变成坟头的草,变成纸钱燃尽的灰。我也从那个追蝴蝶的小女孩,变成了带着我的孩子们插青的人。那些在他们出生之前就离开了的人,在他们的心里,也许也只是一个符号。但当我指着墓碑上的名字,告诉他们“这是你妈妈的奶奶,这是你妈妈的爷爷”时,那些人,也会活在他们的心里吧;而他们,也会知道自己的来路吧。
他们在山间的小路上跳跃,一如当年的我,快乐的像小鸟。
那纷纷春雨,因为有他们,我的人生雨季,我才没有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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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家先生无法回老家插青之后,在陪我祭拜我的祖父母们时,总会在附近找一块空地,画几个圈圈,上香,烧纸,磕头,祭拜他的祖宗。我总调侃他:“你要尽孝心,就在你老家找个地方画圈圈啊,跟我跑这儿来,两地相距近百里,你祖宗不难得跑啊?”
他反驳:“现在物流这么发达,距离是问题吗?”
只要思念在,距离从来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