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觉醒那天,正在给灵田除草。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砸在她脚边三尺处,入土半寸,石头表面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青翠欲滴的……芽尖。
她愣了三秒,伸手去摸。
指尖刚触及石缝,一股温热的气流便沿着手臂窜入丹田,耳边响起一声脆生生的:
“娘!”
林初夏手一抖,差点把自己绊倒。
她低头看着那块石头——此刻石头已经彻底裂开,一株拇指粗细、顶着两片嫩叶的幼苗,正努力从碎石里往外拱,一边拱一边喊:
“娘!娘!饿!饿!”
林初夏蹲下身,和那株幼苗大眼瞪小眼。
她是凡人。三天前还在城里格子间加班到凌晨,猝死后穿到这个世界,成了青柳镇上最穷的林家遗孤。家徒四壁,只剩后院一亩三分荒了十年的薄田。
可现在,这田里长出了一棵会喊娘的石头苗。
林初夏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我不是你娘。”
幼苗的叶子耷拉下去,声音里带了哭腔:“娘不要我了……”
林初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株幼苗连同周围的土一起挖起来,移栽到后院最向阳的位置。
“饿不饿?”
“饿!”
“等着。”
她从灶房端来半碗淘米水,浇在幼苗根部。幼苗的叶子抖了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饱了!娘真好!”
林初夏看着那两片在风中欢快摇晃的嫩叶,心想:行吧,娘就娘。反正这辈子也没打算嫁人,养个石头精当儿子,挺好。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三个月后,林初夏站在后院里,看着满园“崽崽”,额角青筋直跳。
那株最先孵化的石头苗,如今已长成半人高的小树,枝叶间挂了十几颗青涩的小果子。它给自己取名叫“石头”,每天最爱的活动是趁林初夏不注意,偷偷把果子摘下来,往她怀里塞。
“娘吃!甜!”
林初夏尝过一个——酸得倒牙。但看着石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硬是咽了下去,挤出一个笑:“甜,真甜。”
西边角落里,一株人参精正试图把自己埋得更深一点。它叫“参参”,刚孵出来三天,性格极其社恐,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林初夏找不到它。
“参参,出来晒太阳。”
“不要……外面有光……”
“光不会吃了你。”
“可是参参会害怕……”
林初夏无奈,只好把它的花盆挪到墙根阴影里。参参从土里探出两片小叶子,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
“娘最好了。”
东边篱笆旁,一株灵芝精正躺在特制的小摇椅上,气若游丝。
“娘……我不行了……”
林初夏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摇椅扶正:“芝芝,你昨天刚说不行,今天怎么还在这儿躺着?”
“因为……”灵芝精的声音更虚弱了,“因为芝芝病得更重了……”
“什么病?”
“想娘的病……”
林初夏嘴角抽了抽。
这株灵芝精叫芝芝,是园里最戏精的一个。自从上个月发现装病能换来林初夏多抱一会儿,就彻底走上了“病弱人设”的不归路。今天头疼,明天脚疼,后天说叶子发黄——其实是被石头摘果子时不小心蹭掉的。
林初夏弯腰,把芝芝连盆抱起来,轻轻晃了晃。
“好些了吗?”
芝芝的叶子瞬间舒展开,声音都洪亮了:“好多了!娘再抱一会儿!”
林初夏还没回答,脚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低头一看,是一株刚发芽的何首乌。它叫“乌乌”,是园里最小的一只,目前只有两片指甲盖大的嫩叶。此刻正努力扒着林初夏的鞋面,往上爬。
“娘!乌乌也要抱!乌乌最小!乌乌最可怜!”
林初夏弯腰,把乌乌也捞起来,放在芝芝的盆里。
芝芝不满地抖了抖叶子:“它挤到我了。”
乌乌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后缩成小小一团,可怜巴巴地看着林初夏。
林初夏叹了口气。
养崽难,养一群成精的灵植崽更难。
麻烦是从第七个月开始的。
那天傍晚,林初夏去后院收衣裳,路过参参的花盆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
她脚步一顿,蹲下身,凑近参参的叶子闻了闻。
酒香更浓了。
“参参。”
没有回应。
“参参!”
花盆里的土动了动,露出一双迷迷糊糊的小眼睛。
“娘……参参困……”
林初夏盯着那双眼睛——瞳孔涣散,眼神迷离,分明是喝醉了。
“你哪来的酒?”
参参的叶子抖了抖,然后——睡着了。
林初夏站起身,环顾后院。石头正假装在结果子,但枝叶间藏着的十几个小果子,比昨天少了三个。芝芝躺在摇椅上,叶子捂着脸,但捂不住那股同样明显的酒味。乌乌趴在芝芝盆边,两片嫩叶抱着个空壳——那是去年林初夏泡药酒剩下的酒坛子塞子。
“石!头!”
石头浑身一抖,哗啦啦掉下来五颗青果子。
“娘!不是我!是芝芝说想尝尝!参参说想试试!乌乌说它最小不喝会哭!我、我只是帮忙摘果子……”
林初夏扶额。
她蹲下身,把那只空酒坛塞子从乌乌叶子间抽出来。乌乌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月光下,四株小灵植东倒西歪,酒气熏天。
林初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回屋,抱出一床旧棉被,轻轻盖在它们身上。
“一群小酒鬼。”她小声嘟囔,嘴角却弯了起来。
第二天日上三竿,四株灵植才陆续醒来。
参参一睁眼就看见林初夏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个小碗,碗里是温热的蜂蜜水。
“醒了?喝点水。”
参参怯生生地探出叶子,沾了沾碗边,又缩回去。
“娘……参参错了……”
林初夏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叶子:“下次想喝酒,告诉娘。娘给你们买能喝的。”
参参愣住。
石头从旁边探过头来:“真的吗娘?”
“真的。”
“那我想喝桂花酿!”
“我想喝青梅酒!”芝芝也不装病了。
“乌乌……乌乌喝一点点……”
林初夏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小脑袋:“行,都行。但有一条——”
四株灵植齐齐竖起叶子。
“不许偷偷喝。不许喝醉。不许——抢参参的酒。”
参参的叶子瞬间红了。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
林初夏的灵植园在青柳镇渐渐有了名气。不是因为灵植品质多好——她那些崽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正经修炼的时间还没有装病的时间多——而是因为,她种的灵植,是真的会说话。
起初有人不信。直到某天,镇上最大的药材商亲自登门验货,刚走进后院,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
“来人了来人了!”
“快藏起来!”
“芝芝装病!装得像一点!”
“娘!有陌生人!我怕!”
药材商看着满园疯跑的灵植,又看看站在原地一脸淡定的林初夏,手里的茶杯“咣当”掉在地上。
后来,这事传遍了青柳镇。再后来,传遍了方圆百里的修真界。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动了歪心思。
那天夜里,林初夏被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惊醒。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看见后院火光冲天。
三个人影正站在篱笆外,为首的是个鹰钩鼻的中年修士,手里捏着一道燃烧的符箓。火焰沿着篱笆蔓延,把整个后院围成一个火圈。
“林园主,”鹰钩鼻笑得很假,“在下青云宗执事周通,久闻园主培育灵植的手段出神入化,特来拜会。”
林初夏挡在崽崽们前面,没有说话。
周通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参参身上,眼睛一亮:“好一株千年人参精!气息纯净,灵韵天成,至少值三万灵石!”
参参往后缩了缩,叶子紧紧抱住林初夏的小腿。
“娘……”
林初夏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上周通贪婪的目光。
“不卖。”
周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林园主,这可由不得你。灵植成精,按修真界规矩,无主之物,见者有份——”
“它们不是无主之物。”林初夏打断他,“它们是我的崽。”
周通愣住。
身后传来芝芝带着哭腔的声音:“娘,我怕……”
石头从旁边冲出来,挡在林初夏身前,枝叶间挂着的青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竟砸出一个个小坑。
“不许欺负我娘!”
周通看着那株半人高的小树,又看看它砸出来的那些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但很快,惊讶就变成了更浓的贪婪。
“有意思,有意思。”他挥手,“给我抓——全部抓走!”
三名随从应声而动。
林初夏一步不退,死死护在崽崽们前面。她只是一个凡人,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唯一能做的,就是挡在这里。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发烫。
忽然,脚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低头一看,是乌乌。
那株最小的何首乌,正拼命从土里往外爬,两片嫩叶紧紧抱着一个东西——那是去年林初夏在院角捡到的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一直扔在墙角,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乌挖了出来。
“乌乌保护娘!”
乌乌把铁片往上一举。
铁片撞上周通挥来的灵力,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然后,光芒大盛。
林初夏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的大地忽然剧烈震颤。篱笆外的火焰瞬间熄灭,那三名随从被震得倒飞出去,周通脸色大变,连连后退。
后院中央,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越裂越大,最终形成一个丈许见方的深坑。坑底有微弱的光芒透出,映照出古老的符文和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秘境。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通最先反应过来,眼中的恐惧被狂喜取代:“上古秘境!这是上古秘境!哈哈哈——没想到这破园子底下竟藏着这等机缘!”
他迈步就往前冲。
刚踏出半步,脚下一滑。
低头一看,是石头砸落的那些青果子。果子被踩碎,流出黏稠的汁液,把地面变成一片光滑的溜冰场。
周通一个踉跄,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哎呦——”
话没喊完,参参的叶子忽然从地底钻出,缠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拽。
周通顺着斜坡,一路滑进了秘境入口。
“啊——!!!”
惨叫声在坑底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剩下三名随从面面相觑,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林初夏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石头冲过来,叶子紧紧贴在她身上:“娘!娘没事吧!”
芝芝从摇椅上滚下来,声音都在抖:“娘!吓死芝芝了!芝芝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娘了!”
参参从土里钻出半个身子,叶子还在发抖,却努力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林初夏的手。
乌乌抱着那块锈铁片,努力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喊:“乌乌保护娘!乌乌最厉害!”
林初夏低头,看着满园乱成一团,却全须全尾的崽崽们,忽然笑了。
她蹲下身,把乌乌轻轻捧起来,放在掌心。又伸手,挨个摸了摸石头的果子、芝芝的叶子、参参的小脑袋。
“娘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娘没事,多亏了你们。”
石头抬起头,两片叶子弯成月牙:“娘,那个坏人还会回来吗?”
林初夏看向秘境入口。坑底的微光还在闪烁,古老的符文缓缓流转。
“应该不会了。”她说,“他掉进去的地方,叫‘迷踪秘境’。进去容易出来难,没个三年五载,出不来。”
芝芝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娘,我们要把这个洞填上吗?”
林初夏想了想,摇头。
“不填。”她站起身,看着那个深邃的入口,嘴角缓缓扬起,“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的专属后院。”
崽崽们齐齐愣住。
林初夏挨个拍了拍它们的小脑袋:
“以后谁再敢来欺负你们,娘就把他们扔进去。正好缺个看门的。”
月光下,秘境入口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映在那群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的灵植身上,映在后院这片鸡飞狗跳却生机勃勃的土地上。
石头忽然开口:“娘,那今晚还喝不喝桂花酿?”
芝芝的叶子瞬间竖起:“喝!”
参参小声:“可以喝一点点……”
乌乌在林初夏掌心蹦了蹦:“乌乌也要!乌乌最小!乌乌最乖!”
林初夏低头,看着这群刚刚经历一场大乱、转眼就惦记着喝酒的小东西,忍不住笑出声。
“喝。”她说,“都喝。但有一条——”
崽崽们齐齐竖起叶子。
“喝完不许耍酒疯。”
石头叶子一僵——它每次喝完酒,都会抱着林初夏的小腿唱歌,调子跑得比参参的根须还远。
芝芝的叶子悄悄捂住了脸。
参参往土里缩了缩。
只有乌乌还在一无所知地蹦跶:“乌乌不耍!乌乌最乖!”
林初夏抱着它,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月光洒满后院,秘境的光芒静静闪烁,崽崽们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娘,今晚能不能多放点糖?”
“娘,芝芝帮你端碗!”
“娘,参参给你捶背……”
“娘,石头保证不唱歌!”
林初夏脚步不停,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当初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群崽。
一群成精的、叛逆的、天天惹祸的——却也拼了命护着她的崽。
她低头,轻轻亲了亲乌乌的嫩叶。
“好,都依你们。”
夜色温柔,人间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