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爷爷(4)

 在村子西北边,是成片的番薯地,站在我们村南面的坡地往西边看,一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发源的河流,把一片低矮平坦的农田,切割成两片。听我爷爷说,以前河宽50多米,湍急的河流上,架着一座被经年累月的河水冲刷得乌黑发亮的松木桥,中间的桥墩在枯水期才可以看到它的全貌,桥墩用松木包围,中间部分,是一根5个人手拉手才能围起来的大杉树。村里的河流,隔几年就会发一次大水,河水涨到坡地上,河面就像一片湖泊,河水近看不像往常一样湍急,反倒有点像湖水一般上下拍打着坡地边的树根,但是往远处看,从上游被河水冲下来的猪、鸡、狗等牲畜,就像战乱时期的人们逃命一般,一下子就从我们村的东面,被冲到隔壁村的西面。

  和我们村隔河相望的是一条带多少带有点神秘色彩的村庄,叫大坡村,听我爷爷说,这条村里有几个神婆,一个住在大坡村靠近河边的地方,一个住在大坡村靠近路边的地方,另外一个住在村子中间。住在村子中间的神婆,她的房屋呈圆形,中间有个四方小屋,听说是用以供奉维系她神灵力量的车公大帝。关于这几个神婆的事,在后面的章节中,会有详细的说明。从大坡村过来我们村的路,要经过那一座松木桥,这条路也是从爷爷家去奶奶家的唯一一条陆路,还有一条路就是顺着河流,一路往西,到达河流出海口的地方,上坡处就是我奶奶的村。

  “农历八月十六寅时入门,这个日子是他的婚娶良日吉时,切勿过了此日寅时入门,否则将有克夫之灾。”曾祖坐在大坡村靠近河边的那个神婆面前,眼不眨,嘴微颤,全身汗毛直竖起,手上拿着一根细头毛笔,在一张红纸上歪歪斜斜一字不漏写下神婆所交代的事情。曾祖给爷爷算命,盘算迎娶我奶奶的日期时辰,听到寅时,不免有点担心。怕是时间上来不及,耽搁了。我爷爷村距离奶奶村,有30多里路,旧时娶新娘,还是用人工抬轿,来回就要4个时辰,曾祖听了神婆的话,心里不免泛起嘀咕,“那就要提前一天去接女家姑娘了。”

  夏季,是海边多风暴的季节,在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之后,连日下了几场暴雨,河水像往常在风暴后暴涨一样,没过那座架在河上的桥。爷爷站在村南面的坡地上往西边看,无心欣赏着他小时候最喜欢河水暴涨那种欢喜场景。“怎么还不见桥露出来呀,桥什么时候才可以通?”爷爷在自言自语,这一天,距离农历八月十六去接他心心念的姑娘,还有两天,爷爷无心干任何事情,现在占据他内心的,就只有一件事:这桥什么时候可以通?曾祖和曾祖母,在家里也是上下着急,心想我爷爷就一个日子可以婚娶,过了这个时辰,有血光之灾的同时,以后恐怕都娶不了女人了。那天夜里戌时,还在村边坡地上坐着的爷爷,突然眼前一亮,他抬头一看,只见河面上飘着一个发亮的,有家里吃饭用的圆板一样大的圆光,原来是乌云散开,一直被乌云笼罩着的月亮出来了,爷爷仰头看了下月亮,心里一下子舒缓起来,他站起来,抖了抖裤腿上的泥巴,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泥路往家里走。

  那天深夜,爷爷梦到河水已经恢复得和往常一样,那座乌黑发亮的松木桥露了出来,干枯的松木像饱喝了一顿水一般,松木里渗出的水,像下雨一样往湍急的河水里滴落,发出类似在山间小溪听到瀑布一般的声音,爷爷被一阵老鼠打架的声音惊醒,急忙起床穿上还沾着厚重泥巴的草鞋,就往村子的坡地上赶,他到了坡地上,水还是像他回家前的一般高,月亮的颜色发红,像沉睡的老人,无力的挂在天空,爷爷在河边逗留许久,低着头看着泛着月亮红光的河水在拍打着坡地上的树根,他往树上蹭了一蹭草鞋上的泥巴,就往家里走了回去。

  第二天天蒙蒙亮,曾祖母在灶房里煮着番薯粥,看到匆匆忙忙出门的爷爷,心理是既欢又慌。就在爷爷走到坡地前,他感觉到周边异常寂静,像是没有了河水拍打树根和坡地的声音,爷爷加快脚步往前走,眼前的景象,让他激动得跳了起来,他欢呼雀跃,在坡地上脱了上衣,在那里摇摆着,往前走往后走,随后围着坡地跑圈,他夜里的梦,切切实实发生在这个朦胧的早晨,爷爷来不及穿上上衣,手里拿着衣服,往家里跑了回去,路上他因为看不准一个泥洼的地方,一只脚陷了进去,连同那只草鞋也陷了进去,爷爷一半的身体,都被那泥巴粘上了,一边脸黑,一边脸白,一边头看到头发,一边头看到一堆泥。爷爷顾不及把草鞋从泥坑里拉出来,另一只手拿着草鞋,往家里跑去。”爹,爹,娘,娘,河水干了,河水干了,河水真的干了,”爷爷在家里门口那里呼叫着,连同他身上的一滩泥巴,似乎也在为他呐喊助威。

  曾祖母舀了一大缸的水给爷爷洗干净这身泥巴,吃过早餐,曾祖安排的接亲队伍也到了。爷爷换上曾祖母找我们村缝衣服最出彩的那个婆娘定做的衣服,正午后一个时辰左右,太阳偏西一点,这接亲队伍迎着偏西的太阳出发了,路上没有敲锣,只有接亲唢呐声在树林里、在松木桥上、在湍急的河面上、在番薯地上飘荡着。按照接亲的习俗,原本接亲队伍是有敲锣的,因为那大坡村的神婆和曾祖说,爷爷娶亲出发并不是在八月十六,而是在八月十五,因此不能敲锣,只能吹唢呐,不能双人吹,只能单人吹,路上唢呐不能停。为此爷爷找了好几个吹唢呐的人,开始找的几个唢呐师傅不敢答应,后来大昌村一个世代吹唢呐的老师傅答应了曾祖。一个人吹唢呐,30里路不能停,这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为此曾祖给他钱之后,还答应日后给他一箩咸鱼。

接亲的队伍,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脚坑,平时只要两个时辰的路程,到奶奶村边的时候,火红的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海面上。吹唢呐的老李师傅,脸颊鼓得像夏天雨水过后在水里呱呱叫的蛤蟆一样,用手左右上下前后画圆一般抚摸着自己的喉咙,他到村边的时候,就按照曾祖提前吩咐的那样,以一声高音调的唢呐收尾,停止了鼓吹。虽然一路上泥泞深坑,但是花轿并没有粘上一丁点的泥,除了刚出村口过河的时候,被一条受到唢呐惊吓的鱼跳起来撞湿的一角,花轿就像是刚刚刷上油漆涂上红色新鲜颜料,鲜艳无比。接亲队伍走进村子里的时候,一半的太阳沉到一望无际的海水里,海面红光粼粼,映着每个接亲队伍人的脸,仿佛给每个人都涂上大红胭脂。因为还没到娶亲的时间,所以只能在村子里一座提前准备好的茅棚上过夜,奶奶家里的人,已经提前准备了好酒好菜在那里,只是限于风俗,奶奶还不能出来见爷爷,张罗这些的是奶奶的大哥,一个在当地和他当年的父亲,一样具有传奇色彩的人。

  云淡风轻,月亮的光逐渐比茅棚里的油灯要亮,接亲的一群人,在喝着奶奶家准备的米酒,这种米酒是用坡地上的山捻子冲上农家养猪人蒸的白酒酿出来的,浓香中带有山捻的味道,酒体呈现深红色,只有历经几年时间的泡制,酒体才会呈现出如此诱人的颜色,一行人在喝着酒的同时,不断称赞着爷爷的娘家人会做事,也羡慕爷爷能够娶到这么好的姑娘。除了唢呐老李师傅和我爷爷,其余人都不知道,奶奶家曾经辉煌过,也曾经经历过无米可炊,要挑水给船上的渔民才能换点新鲜鱼吃的日子,现在因为奶奶大哥有本事,赚了一些钱,才勉强过上体面的生活。

  那天夜里,大家在有讲有笑中睡着了,爷爷喝了不少的酒,昏昏睡睡中,听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爷爷惊了一下醒了,半醉半醒中看到是奶奶的大哥。奶奶的大哥叫浪生,是一个皮肤黝黑发亮的高大海边渔民,在月光的辐照下,全身像涂满桐油一般。他叫爷爷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紧挨着往海边的坡地上走去,快到的时候,只见浪生扑的一下,跪在地上,他示意爷爷跪下来,他往海的那边压低声音喊着“爹呀,爹呀,儿带上您女婿来看您来了,爹呀,您走得早,享受不到现在的好日子了,这个您女婿呀爹呀。”爷爷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但是过了不一会,他也紧张着压低声音说着“老丈人呀,您就放心吧,我是读书人,会照顾好您闺女的,您放心好了。”大概过了很久,两个哭哭啼啼的男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海水味道,往村里走去了。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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