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

前几日在厨房做晚饭,儿子难得的睡了个晚午觉。忙碌间打开电视,电视当时播放的是一画面相当精致的动画片,片头出现的场景是长安。而后高适、李白、崔颢、王维等诗人渐次登场,凭此我大概猜出放的片子应该就是上映不算太久的《长安三万里》。

片中郁郁不得志的高适评价豪放不羁的李白时说,我从没见过如此有才情却又如此天真的人。

放以前我绝对会认为这句评价李白的话有失偏颇,只是人过而立,很多事情开始有自己的思考,很多事情有了自己基于自身履历不成熟的评价。

李白同学的才情毋庸置疑。他写“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写“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返。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他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他写“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写“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写“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他写“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他写“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他写“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词句豪迈奔放,充满想象力,恣意妄为,洋洋洒洒。

可是他确实是那么的天真,醉酒后他让力士脱靴,贵妃研磨,并且“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也许酒醉后稍有清醒,他觉得郁郁不得志仕途渺茫便心生去意,痴痴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他写“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然而见了好朋友,有酒有菜,他也万事都放得开,他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对比杜甫同学“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叙旧不同,李白同学貌似总在醉酒与癫狂间。唐寅说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或许李白的清醒与天真全然寄托在酒里了。没有朋友与其对酌,与一般隐居的人喝酒,这货就更不记得自己是谁,对人家说“我醉欲眠卿自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就好像你招待客人,喝得大醉,然而离席后对人家说:兄弟,我喝多了想睡觉了,你就自便离去哈,明天还想喝再来。
你看看这待客之道就和小孩过家家一样,想一出是一出。然而这份原生态的率直、洒脱、真挚,在这个世道你还能见多少?
我想和他对酌的幽人,定然也是个高人。他能看透豪放甚至癫狂的李白同学背后难得的天真与纯粹,并且兴情高雅,否则有谁他么的选个喝酒的地方还要在山茶花盛开的山谷。

看到诗题《山中与幽人对酌》以及开篇两句对饮场景,我脑海里闪现过一句陶渊明先生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如果他俩生在同一个时代,绝配的酒搭子。因为两人都干的出“我醉欲眠卿自去,明朝有意抱琴来”这样的事,并且李同学这句诗就是陶老夫子的真实事迹,而且几乎是照抄来的—《宋书·隐逸传》:“(陶)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一个不懂音律的人天天准备一架琴,关键是还没琴弦。拿现在的流行语言来说就是装13,他居然没被打也是万幸。每当有喝酒的人来,他就装模作样的抚琴寄托感情,不管来喝酒的人高低贵贱都这么接待,不得不说逼格很高。如果自己先喝醉,他就给人家说老子醉了,要先睡了,你就自己哪儿来回哪儿去啊。

我现在总算有几分明白为什么这货天天在南山下种地,种出的东西却是“草盛豆苗稀”,关键问题是他耕耘栽培尽心尽力,毕竟有几个人能做到“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问题关键就在于你这么搞就弄出个这么玩意儿,这谁想的通,唯一解释就是这货种地时估计都是喝醉状态下进行的,极有可能醉意来袭,直接躺豆苗上睡死了。
对此,我只能说先生任性,在下佩服。愿拜义父。

你我都知这世道颠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世人独醉我自醒又有何好处,不如归去。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你细品这句话和李白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却难得精神秉性追求上如此神似,这真可谓跨越时空的神交。
某日,我将李同学的诗发在微信好友群里,而后大家来了一场乘兴而至的聚会,4个人做菜喝酒聊天至凌晨。我尽兴而归,他们尽兴而眠。
天真做少年的时光已经远去,如今也让而立之年后的我们小小任性一下,就当是未来的赠礼。

附:
山中与幽人对酌
——唐.《李白》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译文:
我们两人在盛开的山花丛中对饮,酒兴颇浓,一杯又一杯,真是乐开怀。
我喝醉想要睡觉,您可自行离开,如果余兴未尽,明天早晨抱着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