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山林里湿冷的气息,刮在脸上像刀子拉过。陆无尘还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手里那把断刀没松,指节发僵,掌心全是汗。

他站了很久。
帐篷都黑着,没人点灯,也没人走动。连炊烟都没了。整个营地安静得不像话,像是所有人都躲进了壳里,只留他一个人在外面。
他知道他们在恨他。
他也知道他们说得没错——兵可以死,但不能没刀。
可他当时就是觉得,只要他们活着,别的都不重要。祖母死的时候没人救,那些外门弟子断手断脚疼得在地上打滚也没人管,他全都看在眼里。他不想再看了。他宁愿他们软弱,也不愿他们痛。
但现在……这话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
断刀映着月光,照出他一张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冒了一圈青茬。不像是个英雄,倒像个疯子。
他低声道:“至少他们活着。”
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虚。
活是活了,可他们还是他们吗?没了道痕,没了法器,没了拼杀的底气,他们跟逃难的流民有什么区别?
他攥紧刀柄,铁锈味钻进鼻子里。
就在这时候,胸口突然一烫。
不是疼,也不是痒,就是一股热劲儿,从肋骨底下往上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肉下面烧了起来。
他猛地低头,手按过去。
隔着粗布衣裳,能感觉到怀里的玉简在发烫,越来越烫,最后简直像块刚出炉的烙铁。
他一把扯开衣襟,掏出那枚灰扑扑的玉简。
它原本黯淡无光,像块废石,可现在,整块玉都在亮,青光从纹路里渗出来,一圈圈往外荡,像是水面上投了颗石子。
他愣住了。
玉简他贴身带了这么多年,从马厩旁的破屋到青阳宗外门,再到守道军,从来没主动亮过。它只在他濒死时认主一次,后来都是他用意志去催动,才勉强引出道痕反哺。
可这次……是它自己动的。
光越来越强,照得他半边脸发青。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磕到一块石头,差点摔倒。
就在那一瞬,玉简表面浮出三个字。
血红的字。
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又像是从玉里面慢慢渗出来的。颜色不艳,反倒有点暗,像是干透了的旧血。
两界山。
三个字静静悬在玉简上方,不高,就离玉面一寸,也不动,可看着看着,人心里就发毛。
陆无尘呼吸一滞。
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也没听过这个名字。可这三个字一出现,脑子里就像被人砸开了一道缝,记忆乱糟糟地往外涌。
他看见祖母躺在血泊里,手伸向他,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看见族老一脚踹在他胸口,骂他“残脉贱种”,旁边几个家丁哄笑。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吞噬道痕,天雷劈下来,浑身骨头像要炸开。
他看见祭坛上厉无涯倒下,黑雾散尽,自己站着,满身是伤,却还在往前走。
这些事本来不连贯,可现在,全被这三个字串起来了。像是有人拿根线,从他最痛的地方穿过去,一扯,整段人生都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