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国际自动控制联合会（IFAC）的权威专著中首次出现以中国科学家命名的理论——“陈氏条件”。提出者陈翰馥院士，这位从杭州书香门第走出的数学家，用半世纪时间让中国控制理论跻身世界前沿：他破解系统辨识的核心难题，奠基自适应控制理论，更以“不向困难低头”的信念，在冷战封锁中为中国争得国际学术话语权。国际控制界称其工作“重新定义了系统辨识的边界”，而他的一生，是中国科学家逆流而上、自立自强的缩影。
烽火中的数学长征
1937年生于杭州的陈翰馥，是数学家陈建功之子。童年受父亲熏陶痴迷数学，却一度贪玩荒废学业。1948年春节，父亲在绍兴老宅旁的天宝堂药铺前发出灵魂拷问：“若再不读书，便来做药店倌！”——想象自己“困守柜台”的未来，11岁的他彻夜未眠。自此发愤苦读，高中时几何作业被老师奉为标准答案，为一生严谨治学埋下伏笔。1955年，本被保送至苏联学数学的他，因国家需要被分配到列宁格勒水运学院学工程经济。面对枯燥课程，他深夜自学《数学分析》，笔记写满俄文批注。两年后得知专业调整机会，他徒步百里筹路费，独闯莫斯科留学生管理处，力陈转学意愿。最终以“帮抄文书”换取调令，成为列宁格勒大学数学力学系首批中国学生。1961年婉拒苏联导师挽留，毅然归国。时值钱学森推动国防科研，关肇直组建中科院首个控制理论研究室。陈翰馥作为首批成员，从概率论转向全新领域：“国家需要就是我的方向。” 研究室初建仅三人，他蜗居9平米宿舍，用旧钢板刻印讲义，在政治动荡中守护理论火种。
三把钥匙解锁控制论宇宙
“陈氏条件”：1980年代，针对“黑箱系统”参数估计难题，他提出辨识算法收敛的充要条件：证明噪声强度与算法步长的动态平衡法则，彻底解决闭环系统参数估计的稳定性问题；被欧美专著称为“Chen's Condition”，成为系统辨识领域的黄金标准。
自适应控制的“中国答案”：与合作者严格证明控制器在噪声干扰下的收敛性，国际控制界赞为“重大突破”，为航天器轨道修正提供理论基石；通过微扰动使参数估计值逼近真值，同步优化系统性能，此成果被列为1985-1995十年间自适应控制领域最重要论文。
随机逼近的“手术刀”：突破传统回归函数限制，将噪声容忍度降至最低，使算法可应用于金融风险模型、多智能体协同优化等领域；用确定性工具解决随机难题，被写入荷兰Kluwer出版社经典专著《随机逼近及其应用》。
从中国标准到世界坐标
1978年赫尔辛基IFAC大会上，他宣读的论文成为中国大陆唯一入选成果，打破西方14年垄断。美国院士C.R. Rao评价：“他让东方智慧的精密震惊世界！”创建中国概率统计学会（1980年），主编《数理统计引论》哺育三代学者；推动IFAC世界大会首落中国（1999年），任国际程序主席，吸引全球58国学者赴京。2014年，中国自动化学会设立“陈翰馥奖”，成为控制科学界最高荣誉。其提出的“数学基础+实际应用”人才观，被写入教育部拔尖计划纲要。
逆流而上的科学哲人
将概率论植入控制理论，用随机分析破解确定性难题。学生郭雷（中科院院士）感叹：“他总能在无人区架起桥梁”；授课时以“舵手调帆”比喻自适应控制：“好系统要像活人，逆风也能找航向”。文革下放陕西时，他白天下地劳作，夜晚打手电研读《自然》期刊。笔记扉页写：“概率论如野草，石头压住也能长”。1978年国际会议的突破性论文，正诞生于这些油灯下的夜。培养出21名领军人才，包括3位院士、9位IEEE会士。
在控制与自由之间
“你是很强的学生，但做一名好学生还不够，要做积极进取的科研工作者。”从绍兴药铺前的惶恐少年，到国际控制论殿堂的东方巨匠，陈翰馥用数十载人生诠释了科学精神的真谛：
初值：父亲那句“药店倌”的振聋发聩；
反馈：莫斯科冬夜改写专业代码的笔；
稳态解：2024年“陈翰馥奖”证书上不熄的星芒。
“不要把困难看得了不得，要眼光长远一些。努力去做了，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当长征火箭轨道校准系统运行着他设计的算法，这位“控制论之父”的箴言仍在回响：“真正的自由从不在无约束的混沌，而在每一次对抗熵增的精准控制之中。”
拓展阅读
1. 纪录片《逆流者：陈翰馥与控制论四十年》（央视2025）
2.《随机逼近及其应用》（陈翰馥著，中科院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