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进山持重，佳兵藏锋
次日天刚破晓，海雾未散。
海岸营寨辕门轻开，一队精锐缓步踏出，衣甲整齐却无锋芒外露，腰间佩刃、背负简单行囊，无重兵列阵，无锣鼓张扬。
李元默一身简装，居中而行。
卫济川立在滩涂高处，目送队伍启程。
昨夜定策的那句道理，他再次低声叮嘱一遍：“记住此行根本——先求己之不可胜，再求敌之可胜。”
“山中交涉，以礼示人，以利成事，绝不主动挑衅。但军心、甲刃、戒备，一刻不可松。老子言佳兵不祥，非不得已不用。可我辈身处荒蛮，无兵则无底气，有兵方能隐忍。”
李元默拱手领命，字字清明：“属下谨记。不争、不逞、不怒，备而不发，谈而不斗。”
队伍入山，步履轻稳，不疾不徐。
他们刻意避开猎族常设的巡猎要道，沿山林侧径潜行，一路默记山势沟壑、林木疏密、部族活动痕迹。李元默深谙卫济川布局深意：此番进山，表面是通商议价，实则是摸底立防。
想要立于不败，先要看清对手深浅。
待到日头升至中天，山谷清风渐起。
陈念早已在自家棚屋前等候，见林间人影有序行来，心头微定。
昨夜他辗转未眠。采食族软弱可诱，猎族贪悍难驯，仅凭他一人口舌周旋，终究是悬空之势，无后手、无底气。李元默带队前来，才算真正补上了这盘棋的后半手。
二人院中相见，无需多余寒暄，直接对清局势。
“采食族已松口。”陈念直言，“夹缝荒岭于他们无用，只求安稳、得实惠。只要我们不持利器逼近其族地、不扰其生计，他们愿意默许我们常年取石。”
“猎族如何？”李元默问。
陈念眸色微沉：“贪而骄。明知废地空置无益，却仗着扼守山径、自持勇武，刻意卡压，想要我们俯首纳贡、岁岁称臣。”
李元默闻言，面色不改，只淡淡一句：“越是贪利，越好拿捏；越是骄横，越易破绽。”
他走到院中石前，俯身坐下，条理分明定下调性。
“主事叮嘱，此行三原则。”
“其一，始终只言取石筑屋、修营铺路，绝不提矿、不提铁、不提锻造军备，守住口风，绝不给对方猜忌扩张的借口。”
“其二，以利诱之，但利要分次、量要递减。初次厚利开门，让他们尝到甜头；后续随年递减，让他们懂得安稳交易才有长久所得，不能坐地漫天起价。”
“其三，全程持重隐忍。我带精锐入山，只为自保接应、以防不测，绝不摆兵施压、绝不主动生事。佳兵不祥，我辈不得已而备之，而非恃之。”
陈念闻言颔首，心中彻底踏实。
前日他孤身游说，只能被动迁就两族心态；今日李元默携策而来，是带着章法、带着后手、带着底气谈判。
两人商定分工。
陈念熟稔部族人情，先再赴采食族，敲定正式商定盟约，以文记之。稳住温顺一方，彻底断绝猎族日后拉拢、裹挟采食族的可能。
李元默则留守山谷中段，一边暗中勘察夹缝地界地形，一边整肃兵士、隐布警戒，不显露锋芒，却牢牢守住退路与接应点。
午后时分，陈念再入采食族溪谷。
老长老见他复来，神色已然松动。
陈念依旧坦诚交底，只谈利弊、不谈胁迫：“海岸之人只求山石用材，不占山、不拓土、不聚居。你们得常年器物补给，换一块永远荒废的交界野地。猎族年年侵压你们，你们多一份外援制衡，便多一分安稳。”
采食族本就畏战求安，又见对方礼数周全、诚意十足，再无犹疑。
“可。”老长老点头，“只要不携兵入我地界，不扰我族生息，夹缝取石之事，我族不拦。”
双方随即签约定立攻守同盟。温顺一方，彻底落定。
可猎族那边，依旧乌云压顶。
当陈念再度登门，猎族长老依旧倨傲跋扈，端坐石台之上，身旁青壮年族人持矛而立，气势汹汹。
“你又来劝？”长老冷眼睨他，“外来人若想开山，便依我所言，岁岁纳贡、俯首称臣。否则，山境寸土不动。”
陈念不急不躁，缓缓开口，依旧以利破局：“长老何必执着虚名。交界荒岭本无用处，你们守之无益、弃之无损。海岸之人每季送来盐粮、猎具，是实打实的好处。
若强行封堵，我们不取石，此地依旧荒废。你们得不到分毫益处，反倒平白结下外援嫌隙，树一未知强敌，得不偿失。”
猎族长老眼中贪念翻涌，却依旧故作强硬，想要逼出更多好处：“外来人欲用我山林土石，便要守我山林规矩。想要成事，便看你们诚意多少。”
话语之中，尽是漫天要价、步步紧逼。
陈念心中了然。
猎族并非真的忌惮占地、并非真的忌讳取石，只是看清了海岸聚落需要此地，便想借着地利贪婪压榨。
他不再多劝，从容告辞。
此时山林晚风渐起，暮色初垂。
李元默立于高处，远眺猎族聚居的密林，听完陈念转述，神色平静无波。
“贪者，必因贪败。”
“今日我们越是隐忍让利，他日越能找准其破绽。”
他抬手示意，令兵士尽数隐入林侧，不露头、不张扬、不刺激对方。
“明日再见猎族。许其利，不破其颜面，却也要悄悄立住底线。”
“我们不争一时长短，只求先稳己身、再握主动。”
山风浩荡，吹彻整片交界荒岭。
外人只见海岸聚落谦卑议价、步步退让。
无人知晓，暗处精兵暗藏、地势尽览、利弊全收。
佳兵藏锋，隐忍不发。
真正的胜算，从来不在一时口舌之赢，而在——己身不败，而后敌可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