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近期末的教室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划出一道明明灭灭的界线。讲台边的老师,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点了又点,却依然在认真讲解,好像要把每个知识点都钉进学生的脑子里去。可台下,许多眼神是飘忽着的,望着窗外那棵一动不动的老槐树,或者盯着橡皮擦上被抠出的小坑。一个题讲了五六遍,答题时依然出错。这画面,荒诞得像一出排演了很久却始终对不上台词的戏——“演员”和“观众”,根本不在同一个剧情里。
你或许会责怪那些年轻的“演员”。如今的孩子都怎么了?我们那时候,期末可是挑灯夜战着的。但看得久了,你会发现,那茫然的眼神里,不全是懈怠,倒映着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一种过早到来的疲惫,一种不知为何而战的空洞。
老师的焦虑是真的。那焦虑里,有责任感,有胜负心,也可能有一丝职业尊严受到挑战的委屈。他们像是站在一条即将决堤的河岸上,拼命地用知识的“沙包”去堵,却发现河水并不是汹涌地冲击堤坝,而是悄无声息地、温吞地从沙包的缝隙里渗走,最终一片泥泞。这种“渗走”最是磨人,它消解了对抗的实体,让一切用力的呼喊都仿佛打在了空气里。
如此“现状”,是不是值得我们深思?
我们给了孩子一条太过漫长且目标单一的河道。从小学起,甚至更早,这条河道就被规划得笔直。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名牌大学、体面工作。沿途的风景被简化为一次又一次的分数与排名。而“对世界的好奇、解决问题的愉悦、心智成长的悸动”等对学习本身的好奇,却早在“起点”就被兑换成了遥远的、抽象的“彼岸”。题目错了五六遍仍不会,在我看来,未必是笨,可能只是他的心智,早已拒绝为这场与己无关的竞赛储存燃料。
我们在河岸上安装了太多、太响的提词器。老师、家长、社会,都在喊着不同的、有时甚至矛盾的指令。“要全面发展!”“分数不能差!”“要有创造力!”“按模板答题快!”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最终在孩子听来,可能只剩下一片无意义的嗡嗡声。当外在的指令过度饱和,内在的驱动便悄然熄火。他们的“浑浑噩噩”,或许只是在这片噪音中,选择了一种消极的“静音”模式。老师的苦口婆心,落在这片自我静默的领域里,自然便失了效。
这便是我们基础教育面临的某种荒诞而难堪的现状。它并非简单的“教”与“学”的断裂,更像是一场发生在目标迷失、噪音干扰与形式异化多重维度下的“系统性疲惫”。焦虑的老师和淡漠的学生,不过是这庞大系统输出端口两个相互映照的症状。老师的焦虑,是对系统失效的不甘与挣扎;学生的淡漠,则是对系统空转最本能也最彻底的节能反应。他们彼此对视,却都困在同一个无形的结构里。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教室抽离时,黑板上的公式渐渐隐入灰暗。铃声响起,桌椅挪动,一天又将结束。明天,同样的剧本或许还会上演。而改变这种“现状”,远比讲解一道错题要复杂得多。它需要的,或许不是更用力的灌输,而是一次集体的“静默”——去倾听那条河流原本想奔向何方,去分辨哪些是真正有益的指引,去拆解那座华丽而空洞的剧场……唯有让教育重新锚定在“人”的生动成长上,教室里的阳光,才能不仅照亮课桌,也照亮那些年轻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