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周远认识十二年。
大学四年上下铺,毕业八年各奔东西,每年见一面,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不算最亲密的朋友,但属于那种——你出了事,第一个想到可以找他帮忙的人。
去年三月,我妈做手术,押金要交六万。
我当时手里只有两万出头。没有房贷,但租房、日常开销、加上之前换工作的空窗期,几乎没什么积蓄。亲戚那边不好开口——我爸走得早,这些年我妈一个人撑着我,家里的亲戚关系早就淡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打开手机通讯录,从A翻到Z,又从Z翻回A。
最后停在周远的名字上。
那通电话,我打了又挂,挂了又打,反复了三次。
他接起来的时候,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我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你那边天气冷不冷——废话连篇,就是说不出口那句话。
是周远自己打断我的。
"你是不是缺钱?"
他在电话那头问得很平静,像在问我晚饭吃了没。
"我妈住院,手术押金差四万。下个月发工资就能还你。"
"账号发我。"
挂电话不到十分钟,钱到账了。附带一句话:"不够再说。"
我说谢谢。他回了一个"嗯"。
事情到这里,本该是一个温情故事。
但后来的发展,完全不是。
第一个月,我把钱还了。发了工资当天就转过去,加上一句"谢了兄弟"。
他说不着急,我说拿着吧,心里踏实。
还钱之后,按理说我应该更主动联系他。毕竟人家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该多关心关心他的近况,该请顿饭,该说点体面的话。
但我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
以前我们的聊天很随意。他发一张新买的路由器,我回一句"这玩意儿一看就智商税";我发一段加班到凌晨的朋友圈,他评论"又赚加班费了"。
很松弛。很平等。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四万块钱横在我们中间,像一根线——他在那头,我在这头。线是看不见的,但我知道它在那。
我开始在意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在"还人情"。
过年发红包——他会不会觉得我在变相感谢?
他在朋友圈晒了新换的车——我要不要点赞?点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在刻意维持关系?不点,他会不会觉得我借了钱就翻脸?
都是屁大点事。但你经历过你就知道,人和人之间一旦有了亏欠感,每一件小事都会在你脑子里来回碾。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矫情。
但知道了也没用。
有天半夜,我翻我们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次是他发的:"你那边没事吧?"——那是我妈出院后一周,他主动问的。
我回:"没事了,谢谢。"
他回:"那就好。"
再之后,我就不怎么找他说话了。
他找我,我回几句。他不找,我就沉默。
不是不想聊。是每次打开聊天框,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永远是那四万块钱。
那四万块让我想起的不是他的好,是我当时的窘迫。是坐在医院走廊里,从A翻到Z又翻回来的那个下午。是打了又挂挂了又打的电话。是那句话——"不够再说"——越干脆,越让我觉得自己欠了一个还不了的东西。
钱还了。但那个下午没还。那种窘迫还在。
我开始理解一个事——人最难面对的,不是帮不了你的人,是帮了你的人。
因为你在他面前,永远有一块掰不回来的地方。
今年过年,周远群发了祝福。
我回了——挑了一张喜庆的贴图,打了一行"新年快乐,阖家幸福"。
规规矩矩的,像发给客户。
他回了一个表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出我刻意的客气。也许有,也许没有。他那样的人,大概是不会多想这些的。当初他愿意借钱,也未必想那么多——可能就是觉得,一个睡过四年上下铺的兄弟开口了,帮就帮了。
是我自己把这条线画得太粗。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借那笔钱呢?
我妈的手术不能等。人到了那个份上,没有选择的余地。
有时候又想,如果借的是别人的钱呢?如果是同事、是亲戚、是那些本就客气疏远的关系,我大概不会有负担。反而因为原本就远,借了钱反倒近了。
偏偏是周远。
偏偏是他。
一个我本来可以随时骂他傻逼的人,现在我不敢跟他开玩笑了。
不是他变了。是我在他面前,再也做不回原来的那个自己。
那个可以没心没肺发路由器智商税的自己。那个不用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在还人情"的自己。
我现在偶尔还刷到他的朋友圈。他过得挺好的,换了工作,养了只猫,周末去打篮球——
我点开他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不是因为没话说。
是因为想说一句"你那猫掉毛严重吗",打出来之后,自己先不确定了——这句话,是以前的我说的,还是现在的我该说的?
我分不清楚。
十二年。四万块钱。
钱还清了。人回不去了。
他的微信还在我置顶里,头像是一只橘猫在窗台上晒太阳。有时候半夜刷手机,看到那个头像,我会想,我们下一次聊天,会是哪一年。
也许他结婚的时候。
也许他生病的时候。
也许——就这样了。
不是所有的亏欠都能用钱还完。有些东西,你欠的不是别人,是那个曾经可以在别人面前不设防的自己。
那个自己,我还没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