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暇,有了致,约上寒星和耿耿两位好友即兴出游。
车子从庆林家园南门东侧的路口北拐,便驶入G309新开通的西合公路从县城往城关镇王台子村的一级公路上。或许是因为适逢冬日,又在上午,路上车辆极少,双向四车道的路面光滑如镜,显得更加宽阔平坦,在阳光下闪着乌油油的光泽。抬眼望去,天空湛蓝而辽远,阳光明媚而柔和,前路通达,左右无阻,人的眼神一下就放得开放得远了,内心也跟着开阔起来。
这是三九的第八天,没有一丝儿风,天气竟然好似小阳春一般的晴暖和煦,在人心里对其生疑的同时,身上却是暖融融意宁宁的。路侧和田野里的残雪正在消融,雪水流向路面,形成一段段清清浅浅的溪流,映射出蓝天的明亮和车辆的匆促;雪水渗入泥土,使原本干硬的黄土渐渐变得松软膨胀,仿佛枯瘦的母亲因为孕育胎儿而逐渐饱满膨大的乳房。田野里的空气清润透亮,在口鼻间微微透着一种凉丝丝、甜沁沁的感觉。
随着车轮的滚动,对于西合公路一级公路的修建开通,成了我们聊天的主要话题:此工程历时三年,花费77亿,全程53公里,搭桥三十几座,其中超过1000米的特大桥三座。公路通车后,使合水县城到西峰区的通勤时间缩短至23分钟,这不仅对于两地人民的出行提供了极大便利,更在优化区域路网结构、提升经济发展速度和公路建设发展史上都具有重大而深远的意义。这样的成就,不禁使我们感慨万分,今日中国的富足强盛,不仅仅体现在那些遥远而宏大的事件中,实则早已渗透在每个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里,比如家电下乡、电商覆盖、快递送达、网络畅通、公路通达、天眼监控、太阳能运用以及农业生产工具和方式的现代化等等,这些点点滴滴的变化和进步,是这样迅捷,这样熨帖,这样的丝丝入扣,想起来就让人不由地眼眶湿润,如同艾青所说:“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是因为对这祖国爱得深沉”。
为了体验和观瞻这段新路,车子放慢了速度,车辆丝滑得如同在水面上滑行,没有丝毫颠簸之感。当进入第一节桥面时,耿耿提醒道:“凡是建有水泥护栏的路段,下面就是桥梁”。桥梁虽然看不到,但能看到护栏上粗壮的立柱和结实的横梁,这让人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安心。
缓坡下山不久,拐了两三个小弯之后吧,路右的路标牌上六个白色大字突然撞入眼眸,“瓦岗川特大桥”,哇哦,这就是享誉远近的大桥吗?!我们停车远观低察,但见大桥宏伟雄壮,桥体横跨瓦岗川峡谷,形成了一条1304米长的空中走廊。沟底,一条细细的河流如同白练一般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两侧梯田层层升高延宕,桥墩也由126米高的主墩渐次收低,直至上塬。这座桥梁的建成,在建筑史上的意义被定义为:大桥以“百米高墩加160米跨径”的极限组合诠释了中国基建在湿陷性黄土地区的突破智慧。看着眼前的大桥,我们心情激荡,振奋震撼之情难以言表,充满了对大国风范的折服、敬佩和爱戴。
一路再无他话,车辆很快抵达王台子村,连接到原来的路面上。路旁白杨高挺,松柏苍劲,玉米秸秆在地里堆放成塔,田地和山岭裸露着黄褐色的肌肤,骨架嶙峋而梭棱,就像生活在这片黄土高原上的民众一样:内敛、低调、含蓄而又顽强坚韧、百折不挠。
过老城镇北拐,进入杨坪村的地界后,道路变得狭窄,两旁房屋稀少老旧,住户也很少见到。这个村落不在国道旁边,显得荒僻沉寂,保留着很多原始地理地貌的特点。两山夹路,三山遮风,使整座山体和川道形成一个小小的盆地,恰好将正午的阳光完整地收拢进来,就像一个巨型的太阳能烧水器,川道里所有的田地共同组成这个烧水器的平坦底部,故而,这里的冬日很少封冻,显得异样的和暖。
前行不远,我们停车下行,走进紧靠东山的一片玉米地里。当脚步踏上泥土的那一瞬间,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这才是大自然,这才是亲近大自然的方式哦,空气中有丝丝缕缕湿润的泥土的腥味,有干燥后的秸秆若有若无的呛人的气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淡淡的牲畜粪便的臭味。
耿耿站在残雪未尽的田地里,身姿挺立,远眺西北,一副无限神往的模样。不知她在想什么,是为暂时摆脱钢筋水泥的桎梏而欣喜,还是在憧憬着关于明天的前路和梦想。我看向她,她的身后是黄土高坡的雄浑苍茫,雪色洁白清净,土色苍黄粗陋,山色黄褐近黛,山岭连绵起伏,林木瘦朗挺拔,蓝天高远辽阔,阳光大大方方地泼泼洒洒下来,把这山岭树木和房屋田地都镀上一层薄暖的金色。耿耿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温和而开朗的笑容,这笑容里有阳光,有家乡的田园山川,还有走出去和写回来的愿景。我们都想出去走走看看,走更远的路,看更多的景,想更多的事,写更多的人情风物和世情百态,用文字让自己活得独特鲜明一些,或在文字里抵达自己未曾见识过的远方。
既然来了,就要进入农户家中看看,因为只有他们,才拥有真正的田地家园,有建设田园的擘画,也有耕作的辛劳和收获的喜悦。而我们这些人所谓的家,差不多只是一个吃饭歇息的地方。
那就以买鸡蛋的名义吧。这家人就在村路边上,车头一拐,就到了他家大门外。大门向东,门楼北面墙根下放着个水桶大小模样的蜂箱,群蜂乱飞,地上也掉落了不少。
进得院中,面东掘出两孔窑洞,窑洞南北两侧紧靠崖面庄膀处各起几间砖房,房檐下用透明瓦搭建了遮雨棚,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窑面和房面都砌上了白色瓷砖,整个院子显得明亮而紧凑,崖体、房屋和院墙构成了一个四合院的样式。
院中摆着一台双桶洗衣机,女主人正在打捞衣物。听闻来意后,就将其男人喊将出来,两口子都约六十岁左右的样子,黑红面膛,中等身材,说话不急不躁,回复说家中没有鸡蛋。问及能否入窑洞参观时,男人忙将我们让了进去,窑洞不算很深,红砖箍面,腻子刷白,生活用具摆放整齐有序。窑内温暖如春,伸手探入炕上的棉被里面,热突突得十分舒坦。主人介绍道:“窑里暖和,我俩冬天就住这里,只烧热炕不搭火炉,从来都不冷”。
哎呀,这样占尽天时地利的居所真是让人羡慕,虽然粗陋一些,但是能有这样一处接地气、聚阳光的住所简直是上天的恩赐。这样方方正正的庭院,这样宽宽敞敞的院门内外,都能由自己支配使用,可以养花种菜、晒太阳看闲书、与远处的邻居隔沟喊话,也可以无所顾忌地吼秦腔唱信天游,身处这样的一方天地里,就是逍遥快活的神仙大腕呀。
感叹归感叹,上得车来,我们继续向里进发。路遇一个岔路口,我们有点歧路亡羊的意思。正踌躇间,一辆拉粪的三轮车从山上下来了,于是又上前打问。来人回复说他家有鸡没蛋。我们略表诧异,他哈哈一笑:春天抓鸡仔时不辨公母,等长大了发现公多母少,蛋我们爱吃,肉不太爱吃。
这个回答有点儿趣,我们于是顺势而为,将买鸡蛋变成买活鸡。对方也欣然接受,带着我们原路返回到路边的一个高台上,进入一扇宽敞的铁艺大门后,便是他家的庭院。院中两位老人,年岁约过六十,听闻来意后,并不急着去抓鸡,而是将我们让进他们的家窑。窑中离门口不远处,架着一个大肚子火炉,炉旁的橡胶桶里,有半桶玉米芯,想来这就是烧火的燃料了。窑门大敞,门头窗户也大开着,男主人说,平常就用这火炉做饭,最近天热,一生火就热得受不了。哇哦,这又是让人羡慕嫉妒的地利之便。正说着,女主人端来一笸箩苹果,擦洗干净后,热情地递到我们手里。正吃正聊着,三轮车的主人进来了,他便是老两口的儿子,提及买鸡之事,老人对我们给出的价格并不在意,说反正没人吃,亲戚需要时,也都是半卖半送。
鸡圈是由铁丝护栏围圈而成,圈内一个小桶里盛着半桶玉米,籽实干净饱满。呀,果然是好粮食喂养出来的家鸡,个头高大壮硕,毛色斑斓油亮。于是,我们开开心心地每人买了一只。
值得一提的是,他家的鸡圈建在南侧院墙外西山下的平台上,鸡圈西边的牛栏里拴着十来头牛,东边还有三头。见有人来,牛声哞哞,眼神清亮,一边用前蹄刨土一边微微摆头。鸡圈对面的小集装箱被裁掉一面,做成一个简易的狗窝,里面铺着旧棉絮。一只被铁链拴住的黑狗将头抵在胸前,安安稳稳地卧在棉絮上抬眼望着我们,再也不是我们刚进来时它那张牙舞爪的进攻模样。
这些家禽牲畜,虽然各安一隅,但又齐聚一处,看样子甚是祥和安宁。或许,它们在主人不经意间,或是暗夜沉睡的时刻里,也会像邻居一样吹牛聊天,谈论天气和吃食,笑话黑狗的叫声不够响亮,给互相争斗的公鸡劝和,也劝说让黄牛吃得少一点儿,虽然主人家不缺粮食,但每天收拾牛粪牛圈,也不是啥轻省的活计。
我正想得入神,“这是个养牛的好地方”,寒星的一句话将我拉回现实。是的,这座山谷替它们挡住了西边和北边的风寒雪霜,又将东面和南面的阳光收拢聚合,使这里成为一个得天独厚的温暖之所,所有家养的牲畜都可以在这里安然过冬,给主人省去不少的烦恼和劳碌,同时,也可见主人在选址和喂养上的精心。只是我这浅薄的笔触,又怎能总结描摹出他们的生产经验和生存智慧呢。
在这个温暖的冬日里,我们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他们的恬适和惬意,以及知足常乐的舒心与宁静。在我们挥手告别的时候,心里藏着深深的祝福:祝愿他们安乐永在,幸福之花常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