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纺织厂像一头匍匐在城西郊区的钢铁巨兽,骨架锈蚀,皮毛(外墙)剥落,空洞的窗口如同盲眼,沉默地凝视着阴沉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经年雨水沤烂的纤维混合的怪味。远处高架桥上车辆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死寂。
陈默独自站在厂区入口处,脚下是龟裂的水泥地,缝隙里钻出枯黄的野草。他拒绝了警察的保护,甚至没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只是对负责保护他的警员说想一个人静静,去公司处理点急事,然后在中途甩掉了可能的跟踪。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试图抵御傍晚渐起的凉风,也试图遮掩他加速的心跳和紧绷的神经。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匿名短信的最后几个字:“除非你想她死。”
陷阱。理智告诉他,百分之九十九是陷阱。很可能是周远的人,利用他对林晏的担忧,把他引到这个荒僻之地,解决掉他——这个眼下最麻烦的证人兼对手。
但万一呢?万一那百分之一是真的?万一林晏真的在他们手里,以此要挟他单独前来?如果因为他的胆怯或算计,导致林晏……
他不敢想下去。三年来相处的点滴,哪怕可能是虚假的温情,还有林晏失踪后他内心翻涌的复杂情感——担忧、愤怒、被背叛的痛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牵挂——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脚步,把他拖到了这里。
他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抬头望向厂区深处那根最高的、红白相间的旧水塔。那就是约定的地点。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破损窗框和生锈管道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这座废墟在低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一个从车上拿下来的小型强光手电,一把多功能的瑞士军刀。聊胜于无的防身工具。然后,他迈步,踏进了废弃厂区的阴影之中。
脚下的碎玻璃和瓦砾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环境里被放大。他尽量放轻脚步,沿着记忆中工厂大致的布局,朝着水塔方向走去。高大的车间如同水泥森林,遮挡了本已微弱的天光,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他的神经绷到了极致,每一处阴影,每一个拐角,都仿佛潜藏着危险。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音。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可能藏人的角落。
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这座废墟本身的呼吸。
这不对劲。如果是要伏击他,这里地形太复杂,适合隐藏,但也容易让他逃脱。除非……对方有绝对的把握,或者,目的不是简单的伏击。
他越来越靠近水塔。那是一座红砖砌成的圆柱形高塔,外表斑驳,锈蚀的铁梯盘旋而上,顶端是一个圆球状的水箱。塔下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和垃圾。
就在他距离水塔还有十几米的时候——
“吱呀——”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金属摩擦声,从他右前方一处半塌的车间二楼传来。
陈默浑身一僵,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瞬间紧绷,手电和军刀已经握在手中,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
一个身影,从那破碎的窗户后面,缓缓走了出来,站到了残缺的阳台上。
傍晚的灰暗天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高挑,纤细,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装,戴着棒球帽和口罩。
但陈默的心脏却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昏暗的光线,即使对方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他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三年来,这双眼睛曾对他温柔含笑,曾流露关切,曾在他疲惫时给予无声的抚慰。
林晏。
是林晏!
巨大的震惊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的警惕,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脱口而出:“林晏!真的是你!你没事……”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晏举起了手。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枪。一把小巧、却散发着致命寒意的黑色手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
所有涌到喉头的言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下,冻结成了冰。
陈默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拿枪的姿势并不十分专业,但很稳,眼神透过帽檐的阴影,冰冷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以及……冰冷的距离。
“为什么?”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失踪?血迹?匿名短信?把我引到这里?为什么?”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愤怒,“林晏!你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
林晏没有回答。她只是举着枪,静静地站在高处,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风掀起她帽檐下的几缕发丝。
“是因为林溪?”陈默继续质问,声音颤抖,“你早就知道她不是自杀,对不对?你嫁给我,就是为了查清真相,报复周远,报复……所有相关的人,包括我,对吗?”
林晏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回答我!”陈默低吼,向前又走了一步。
“站住。”林晏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沉闷,却冷得刺骨,“别再靠近。”
陈默停下,痛苦地看着她:“你想杀了我?就在这里?用我‘杀害’你的罪名还不够,还要亲手杀了我,为你妹妹报仇?”
“报仇?”林晏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陈默,你以为你配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陈默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引你来,不是要杀你。”林晏的语气恢复冰冷,“至少,现在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陈默嘶声问。
林晏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陈默,投向了他身后的来路,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警惕。
陈默察觉到她的变化,也下意识地想回头。
“别动!”林晏厉声喝道,枪口微微调整了方向,不再完全对准陈默,而是指向了他侧后方的某个位置,“看来,我们的客人,不止一位。”
陈默心头一凛,僵住身体,用眼角的余光极力向后瞥去。
只见在他刚才经过的一排废弃设备后面,两个穿着黑色运动装、戴着面罩的男人,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现身,正迅速而谨慎地朝他们所在的位置包抄过来!他们手里,也拿着家伙——是加了消音器的手枪!
周远的人!他们竟然也跟来了!是跟踪他,还是……早就埋伏在这里?
“看来,你的‘好朋友’周远,很关心你的行踪。”林晏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讥诮,她迅速从阳台上跳下,落在下方一堆缓冲的废旧纺织袋上,动作轻盈利落,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温柔的妻子。她快步移动到水塔基座旁的一个水泥掩体后,枪口指向其中一个逼近的黑衣人。
“找掩体!”她对陈默低喝。
陈默从震惊中猛地惊醒,求生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疑问和情绪。他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向附近一个倾倒的铁皮柜后面。
几乎就在他躲进去的瞬间——
“噗!”“噗!”
两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枪响,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后的锈蚀钢架上,溅起几点火星!
真正的杀机,在这一刻才轰然降临!周远不仅要灭口老刘,现在,连他和林晏,都要一并清除在这无人知晓的废墟里!
陈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铁皮柜,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手里只有一把手电和一把小刀,而对方有枪,还是两个职业的!
另一边,林晏藏身的水泥掩体后,也传来子弹击打的闷响。
“陈先生,”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怪异的声音从黑衣人的方向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周总请你和你的太太,永远留在这里休息。别挣扎了,免得痛苦。”
陈默咬紧牙关,愤怒和恐惧交织。他看向林晏的方向。只见她已经脱掉了碍事的棒球帽和口罩,露出那张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冷若冰霜的脸。她的眼神锐利如鹰,正通过掩体的缝隙观察着敌人的位置,完全看不出丝毫慌乱。
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他不知道的?
“左边那个,交给我。”林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陈默耳中,“右边那个,吸引他注意力。你有办法吗?”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联手。在这种绝境下,这个刚刚还用枪指着他的女人,现在要和他并肩作战。
荒谬,却又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右边那个黑衣人,正借着堆叠的废弃木箱作为掩体,缓慢地向他的位置迂回。
陈默目光扫过自己藏身的铁皮柜旁边,地上散落着一些生锈的金属零件和半截破旧的钢管。他有了主意。
他捡起一块巴掌大的、边缘锋利的锈铁片,掂了掂,然后猛地朝着黑衣人藏身木箱的另一侧,用力扔了过去!
“哐当!”
铁片砸在远处的金属废料堆上,发出清脆响亮的撞击声!
右边的黑衣人果然被声音吸引,枪口和注意力瞬间转向了声音来源。
就是现在!
陈默不知道林晏会怎么做,但他相信了她的指令。他握紧了手里的强光手电。
几乎在同一时间,左边传来林晏冷静的声音:“低头!”
陈默下意识缩头。
“噗!”
一声枪响,来自林晏的方向!紧接着是人体倒地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痛呼!
陈默猛地抬头,只见左边那个试图从侧翼包抄林晏的黑衣人,捂着肩膀踉跄后退,手里的枪差点掉落。林晏那一枪,精准地击中了他的持枪手臂!
好准的枪法!
陈默来不及惊讶,因为右边的黑衣人已经反应过来,意识到声东击西,怒骂一声,调转枪口,不再理会声响处,而是更加小心地朝着陈默藏身的铁皮柜瞄准,同时快速移动,寻找更好的射击角度。
陈默能看到对方运动鞋在尘土中移动的轨迹。他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就是现在!
他猛地从铁皮柜后窜出,不是逃跑,而是朝着黑衣人冲去!同时,将手中的强光手电调到最亮档,对准黑衣人的面部,狠狠按下开关!
刺眼至极的白色光束像一柄光剑,骤然在昏暗的废墟中爆发,直刺黑衣人的眼睛!
“啊!”黑衣人猝不及防,被强光近距离直射,瞬间致盲,眼睛剧痛,本能地偏头闭眼,扣动扳机的动作也因此变形!
“噗!”子弹打偏,擦着陈默的耳边飞过,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流。
陈默已经冲到了对方面前,肾上腺素狂飙,他没有任何格斗技巧,全凭一股狠劲和求生欲,用手肘狠狠撞击对方持枪的手腕,另一只手握住瑞士军刀,用尽全力朝着对方的小腹捅去!
“呃!”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吃痛,枪脱手飞出。小腹的剧痛让他弯下腰。
陈默趁机夺过他脱手的手枪,虽然沉重陌生,但冰冷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安全感。他用枪柄狠狠砸在对方的后颈上。黑衣人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陈默喘着粗气,持枪转身,对准另一个方向。
只见林晏已经从掩体后走出,枪口指着那个被她打伤肩膀的黑衣人。那人背靠着锈蚀的管道,脸色惨白,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似乎还想摸向腰间。
“别动。”林晏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再动,下一枪就是你的脑袋。”
那人僵住,不敢再动。
陈默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黑衣人掉落的那把枪,也指向受伤者。直到这时,他才感到一阵后怕和虚脱,双腿都有些发软。
短短几分钟,生死一线。
他看向林晏。她正用枪指着敌人,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和陌生。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刚才那个默契的配合从未发生。
“报警。”林晏对他说,语气是命令式的,“或者,通知你信任的警察。这里有两个持枪杀手,意图谋杀。”
陈默这才反应过来,拿出手机,发现在这里信号极其微弱。他一边尝试寻找信号,一边忍不住看向林晏:“你……你刚才……”
“闭嘴。”林晏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定着受伤的杀手,以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等警察来了,有什么话,去跟警察说。”
她的冷漠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陈默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复杂情愫和疑问。
他看着她手中那把她刚才用来指着他的枪,又看了看地上昏迷和受伤的两个杀手,心中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深重,像这废墟中弥漫的灰尘,将他层层包裹。
林晏,你究竟是谁?
而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警笛声,正在穿透暮色,朝这个方向传来。
【作者留言】
水塔之约,竟是生死绝地!夫妻陌路对峙,枪口相向;杀手悄然降临,杀机四伏!绝境之中,昔日夫妻被迫联手抗敌,惊险反杀!林晏惊人的枪法与冷静从何而来?她对陈默的冷漠与决绝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与计划? 警方正在赶来,废墟中的对峙即将打破。活口落入警方手中,周远还能否只手遮天?而林晏与陈默之间,那无法逾越的鸿沟与未解的谜团,又将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高潮迭起,真相逼近!关注文集,紧追每一刻的生死转折与情感爆发!下一章:审讯室的交锋,与视频发布的最后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