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笔正不停打转,内心的千言万语,此刻竟汇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窗外纷飞的落叶,同我的思绪一般,杂乱,没有头绪。
我已记不清与她相处的时日有多长,也未曾算清过,只知道打我记事起,她便一直在我身边。她,操劳了我整个童年。孩童的好奇心是与生俱来的,什么东西都想瞧上几眼,见到什么好玩的、好看的,都想据为己有。走在街上,寻找玩具成了我的首要任务。但凡寻到一个新奇的玩意儿或吃食,我只会嚷嚷着叫:“妈~妈~”。不论它挂得有多高,不论它处于多么汹涌的人潮中。因为不管遇到什么难题,就算是天大的事,叫一声“妈妈”,事情总会完美解决。而她,总是嘴角带笑,轻轻抚着我的头,将那看似远在天边的心爱之物,送到我的手中。她只是一味牵着我的手,而我的视野却只充满了对玩意儿的欢喜,未曾向她道过一句——谢谢。
或许是思想与心境要成熟于同龄的孩子,我打小就不爱牵她的手。为何?我只晓得这是她给予我的紧箍咒,妨碍我搜寻心仪的玩意儿。所以我便会挣脱这层无形的“束缚”。可当她要牵起表妹的手时,我会去拉着她的双手,不让她牵妹妹。这或许就是小孩的好胜心罢,看到别人有而自己没有的东西时,就想争上一争。至于为何要哭鼻子,我也不大清楚了,只是隐隐记得,那时有什么沙子之类的吹进了眼。
年龄渐长,让我多出了“叛逆”这株杂苗。上了初中以后,我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说来也奇怪,好的情绪只往外头走,坏的情绪却只向家里跑。这大概就是“在外头受了委屈,火往家里放”。因此,我常常与她发生冲突。可能是身高的增长给了我底气,竟同她争吵起来,曾几度把那将为我操劳一生的人气哭。这样的争吵,我总是不占理的,可我却放不下倔强,不肯同她道歉。这哪是什么“外头受了委屈,火往家里放”?这哪是什么青春期的叛逆?这只不过是我为自己的不懂事而胡编的借口罢。可这一切的恍然大悟,都是后来才晓得。后来,后来为什么晓得呢?可能是我去了更远的地方,她不在身边唠叨,慢慢悟的罢。
当阳光照进这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的屋子时,一切都映衬得透亮而鲜明,好似被明晃晃的日光精心打理,一切都显得如此安适。而她在何处?她正系着围裙,盘着发髻,脸上止不住泛起些许红晕。在狭小的厨房里,用一口锅、一只铲,谱出动人的食律。用手心的温度,温暖着全家的胃;用四季的烟火,丈量幸福的道路。窗台前的绿植,是她活力的象征。葱葱郁郁的植株是她精心哺育的果实,它们个个面色光亮而精神抖擞。屋内的温度在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的出炉下,渐渐升高,窗外的骄阳也跟着节节攀升。她褪去腰间的围裙,唤醒熟睡的我。这样坐享其成的生活,我已记不清何时开始的了,只是回忆的卷轴太长、太杂,总找不到个源头。
恍惚之间,十八年时光就匆匆离去了,好似什么东西也没留下,可我转身看向她时,竟发现我高出她一大截。诚然,时间可以消磨一切,可它也会有遗留的东西。它或许忘记带走在她眼角揉下的波纹,它或许忘记带走藏在她发梢中的银丝,它或许……时间从不给我重来的机会,它是用最严酷的方式惩治我的不是。时间赋予我回忆,每当想起与她争吵后,她泛红的眼眶中充斥的无奈与心酸,自责如同潮水,雪崩般刹那间将我吞没。可如今自持成年、懂事的我,却始终未说出“道歉”二字,始终未曾道谢。
为何?任性的我终是寻不到理由。人大抵是要失去了某些事、物以后,才如梦初醒,才懂得珍惜。可时间从不怜惜任何一个悔断心肠的人。十八岁的年纪,我曾失去什么?而我们只是一味索取,不断要求,却鲜有回报。
母亲,感谢您十八年以来的辛勤付出。为家庭而四处奔波的父亲,您辛苦了。对我曾经的不懂事,向您道歉。
于2026年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