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离世像一根扎进心里的刺,伤口难愈又不碰不疼。

  都说时光能冲淡一切悲伤,然而距离奶奶离世已两月有余,这份悲痛却在我心中愈发清晰。每当意识到那个最疼爱我的人已永远离去,喉头便不由自主地哽住,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与奶奶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老式放映机中的胶片,一帧一帧在我脑海中清晰回放。我自知文笔拙劣,却仍要用最朴实的文字记录下关于奶奶的记忆,唯恐岁月流逝,待我垂垂老矣之时,会将这位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奶奶与爷爷同属龙年,具体年份我未曾考证,只知奶奶今年(2025年)享年八十有五。旁人都劝慰我说老人终有寿终正寝之日,不必过分哀伤。然而在我看来,奶奶绝非自然老去。她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平日与爷爷自力更生,自己生火做饭。她的离世分明是因病而逝,这让我时常陷入深深的自责——若我能早些带她就医,或许此刻我仍能唤一声"奶奶"。可惜世间从无后悔药可买,如今我只能将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细心拼凑,让奶奶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记忆中的奶奶是个极其勤快的人。那时我们与爷爷奶奶同住在一座五间的小瓦房里——两间用作厨房(我家与爷爷奶奶各一间),其余三间为卧室。因父亲是爷爷奶奶最小的儿子,即便分家后我们也依然同住一个屋檐下。

  每日拂晓,天光尚未大亮,奶奶便已起身。她素来不喜在烈日下劳作,故而选择早起干活,待正午日头毒辣时便可休息。她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打水净面,随后提着竹丫扫帚(用竹子枝丫扎成的扫把)将院坝及门前的小路打扫得一尘不染。"我见不得邋遢",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

  在同村孩童眼中,奶奶是个颇为严厉的人。她从不许旁人碰自己的物件,也同样尊重他人财物。记得那时家家户户都有一片茶地,清明前后,村民们便会采摘茶叶换些零钱。茶叶本不值几个钱,大家也不太在意是在谁家地里采摘。唯独奶奶严格执行"各采各家"的规矩——她不许外人踏入我家茶地半步,生怕踩坏了地里的庄稼。每当有孩童想在我家茶地采摘时,奶奶便会提高嗓门厉声喝道:"回你们自己家地头摘去!"孩子们闻声便如惊弓之鸟般四散逃开,久而久之,村里孩童都对这位严厉的老太太心存畏惧。

  奶奶的能干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农闲时节,她常上山砍柴,将柴火一捆捆扎好,再一步步从山上背下来,整齐地码放在屋檐下,留待冬日招待客人时使用。她做事极有章法,柴垛总是码得方方正正,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平日做饭则拣些品相不好的柴火,灶房里常常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

  我小学五年级那年,因父母务农收入微薄,难以维持家用,只得将我与弟弟留在家中读书,他们则进城务工谋生。临行前,父母特意嘱托爷爷奶奶多照看我们。于是每到夜晚,爷爷或奶奶便会打着手电筒来我家作伴(那时他们已搬至大伯的房屋居住)。爷爷来时与弟弟同睡,奶奶来时则与我同榻而眠。记得那是个寒冷的冬夜,窗外飘着冰冷的细雨,屋内我们冻得瑟瑟发抖。奶奶先是仔细铺好床褥,让我躺下后,又将被子四角严严实实地掖在我身下,以防冷风钻入。待我躺安稳后,奶奶便睡在床的另一头,将我冰凉的双脚紧紧搂在怀中取暖。那些夜晚,在奶奶温暖的怀抱里,我总能安然入睡,仿佛世间一切风雨都与我们无关。

  2013年,我升入镇上的中学。因家离学校较远,必须住校。当时听村里上初中的哥哥姐姐们说,中学常有偷钱抢劫之事,奶奶忧心我的生活费被偷,特意到镇上给我买了一条带拉链口袋的内裤,让我把钱藏在里面。"晚上睡觉都莫拿出来",她反复叮嘱。后来真正上了中学才知道,学校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那条特制内裤也就此闲置。

  自打上了中学,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父母在外打工,无人接送,每周上学都要步行一个多小时,渐渐地,我竟对回家产生了抵触情绪。与买来见面的机会也随之减少。我十五岁那年暑假,在城里的大排档打暑假工时,突然接到姐姐带着哭腔的电话——大伯在浙江遭遇车祸去世了。我请了三天假赶回家,走进大伯家时,看见爷爷奶奶坐在灶门口的火堆旁,奶奶嚎啕大哭,爷爷则默默垂泪。大伯出殡那天,当棺材被抬起时,奶奶站在屋后的小路上,望着棺材远去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哭喊:"我的儿啊,你......"向来坚强的爷爷此刻也支撑不住,险些瘫坐在地,老泪纵横。我可怜的爷爷奶奶啊,古稀之年竟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大伯的离世给爷爷奶奶造成了难以愈合的创伤。此后每逢亲友来访,奶奶总会反复念叨大伯生前如何孝顺,走得又是多么突然。"可惜我家***了,才五十出头啊!"说着便从兜里掏出手帕拭泪。

  我毕业后,在幼儿园实习结束刚工作时,月薪仅有一千六百元。祖奶奶生日那天,我塞给她一百元钱,她却执意要退还,说我挣钱不易,等日后宽裕了再孝敬她不迟。后来再去探望她时,我便谎称找到了月薪八千的工作(实际远不及此),想让她安心收下我的心意。谁知即便如此,她仍不愿接受,每次都要追着还钱给我。无奈之下,我只能给了钱就快步跑开——毕竟年迈的奶奶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我的。

  正式工作后,我在离家百余公里的邻县乡镇任教,每周都要独自驾车往返。得空时我常去看望爷爷奶奶,而奶奶每次都会不厌其烦地询问:"工作顺心吗?学生听话不?路上千万小心。"又疑惑地问:"那么远的路,你怎么认得的?天黑怎么看得见?"我告诉她有导航,她便欣慰地笑了。其实她根本不懂何为导航,只知道她的孙女很了不起,能独自驾车往返,连黑夜都不怕。每当有亲友来访,她总会骄傲地向人介绍:"这是我孙孙,在某地教书,能干得很,每个星期都自己开车去上班,晚上都看得见路。"旁人自然会附和着夸赞几句,而她明知这是客套话,却仍会露出自豪的笑容。这不正是网络上说的"社会的边角料,家人的小骄傲"吗?我本是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在她眼中却如此出色。

  随着年岁增长,奶奶的视力日渐模糊,还常感头晕。她听人说这是脑梗症状,又说老年人要少吃甜食以防糖尿病。村医定期上门为八十岁以上老人量血压时告诉她:"老人家,你血压有点高嘞。"于是祖母笃定自己患了高血压。堂姐给她买了血压计后,她每天定时测量,严格控糖,连水果都不敢多吃,生怕得糖尿病。她让我和姐姐买治疗脑梗的药(实则是镇上医生开的治头晕的药),因觉得有效,便让我们拍下药盒照片照着买。她说要多活几年好多看看我们,却又心疼药费,舍不得按时服用,改为每日一粒。我打电话问药是否吃完时,她总说还有还有。后来才知,这位节俭了一辈子的老人,连药都要省着吃。每次告别时,她都会拉着我的手问:"下次什么时候来?我想你想得很啊。"

  细想起来,我与奶奶之间并无什么惊天动地的感人故事。有的只是每次探望时,她总会拿出珍藏的糕点硬塞给我们;不论饿不饿,都非要我们吃完饭再走。后来我才明白,经历过饥荒年代的祖母,或许觉得能让子孙吃顿饱饭就是最大的幸福。

  2024年腊月,表哥婚宴上,我一眼就看见了祖母。她拉着我的手说:"兰,你来了安!"告诉我她感冒多日,十分难受。当时我怀孕八个月,也正感冒,刚好带了从医院开的药。询问症状后,发现与我的相似,便想将药给她。她却坚持说家里药多,执意不收。若当时我坚持带她就医,或许能治好她的病吧?但以她倔强的性格,定不会同意——她向来不愿在外过夜,不爱出远门,更不想给晚辈添麻烦。

  2025年正月初八,听闻奶奶感冒加重,堂哥送她就医。我为祖母办理住院时,医生告知病情严重,肺部已感染,加上年事已高,随时可能停止呼吸。我哭着给姐姐打电话,让她通知伯父姑姑们——作为孙辈,有些字我无权代签。

  奶奶入院后,因她有四个儿子,经商议决定四家轮流看护。母亲与三伯母守完两天两夜后,轮到大伯与二伯家。因大伯已故,二伯母手有伤,看护任务便落在了堂哥与二伯肩上。或许在奶奶传统观念里,始终觉得男女有别,即便是自己的儿子、孙子,也不好意思让他们伺候如厕。故而堂哥与二伯在时,她尽量少喝水,强忍尿意,实在憋不住才开口。某夜,奶奶想如厕,见二伯刚睡着,不忍叫醒,便自行下床,结果从病床上跌落,床沿沾满粪便。次日我去探望时,母亲悄悄告知此事,而奶奶只是沉默地躺着。一生要强爱干净的她,此刻该是何等难堪,却又无可奈何。

  病情看似稳定后,我们都以为她很快就能出院。然而第七天时医生坦言,他们只能控制病情,无法根治。经家人商议,决定转往医疗条件更好的市医院。转院前一晚,我去探望时与奶奶四目相对。因医生嘱咐病人需静养,我竟未出声唤她。如今想来,最重礼数的奶奶可会怪我?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来日方长。

  奶奶转院那日,因我临产在即不便远行,便留下办理出院手续,由母亲与伯父们护送。得知已顺利办妥住院,我稍感安心。

  奶奶住进市医院后,首日由三伯母看护。因在重症监护室,每日仅限半小时探视。三伯母说祖母食欲不振,一直念叨想放弃治疗回家。三伯母劝她配合医生,治好才能回家。

  管床医生告知我们,奶奶年迈血管脆弱,需从胸口穿刺输液。但针头粗大,血管难寻,未必能成功,他们只尝试一两针,不成便仍从手臂输。为让奶奶早日康复,我们签字同意了。

  次日轮到母亲看护。五点半进入病房后,她与我们视频。画面中,奶奶虚弱地躺着,那顶一年四季不离头的帽子孤零零挂在床沿。我心头一紧——在县医院时,她还让我帮她戴好帽子,如今却连这点力气都没了。"奶奶怎么严重了?"我问道。她闻声缓缓睁眼,气若游丝地唤了声"小~兰",又合上眼睛。我顿时泪如泉涌,喉头哽得说不出话,不忍再看,匆忙关闭视频,独自啜泣许久。

  第三天仍是母亲看护。她进入病房时,发现奶奶已唤不醒。医生解释因治疗时奶奶挣扎不止,故注射了镇定剂。而此时,奶奶已开始高烧不退。

  第四天,奶奶状况急转直下,已显弥留之态。持续高烧使她虚弱不堪,却仍喃喃着要回家。家人商议后,决定租救护车送她回乡。与母亲视频得知此事时,我明白,或许要与奶奶永别了。挂断视频后,心头突然一阵刺痛,继而莫名心慌——我确信这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果不其然,十分钟后表哥发来微信:"外婆去世了。"简短的五个字,让我手中的饭碗顿时沉重如铅,食难下咽,只想立刻飞奔回家。

  赶到时,奶奶已穿戴整齐地躺在那里。我多想如电视剧中那般扑上去抱头痛哭,但乡俗不许泪水滴在逝者身上,我只能站在一旁,像儿时那样放声大哭。只是这一次,再无人起身为我擦泪,说"莫哭了"。

  伯母说,奶奶临终前,他们问她可还有想见的人,可以唤来。奶奶摇头。这倒在意料之中——她一生最怕麻烦别人,住院时还特意嘱咐别告诉亲友,怕人探望。就连离开这个世界,也不愿给人添麻烦。

  他们又问她想吃什么,奶奶说要吃包谷稀饭。煮好才知她要的是包谷面煮的稀饭。堂姐急忙重做,可稀饭还未煮好,祖母便永远闭上了眼睛。她终究没吃到最爱的包谷面稀饭,这成为我心中又一个遗憾。

  奶奶离世后,丧事陆续筹备起来。吊唁的人们送来花圈、烟花、鞭炮。葬礼那天还请了花灯表演。而我却未能参加——我临产住院了。看着兄姐发来的视频,我想奶奶定不喜欢这般排场。她一生最恨浪费,定会觉得这些花费太过奢侈。不过花灯她应该喜欢——记得她从前常带小板凳去别家丧礼看花灯,回来后还与我们品评哪队跳得好,哪队跳得差。

  母亲说,她们接奶奶出院时,那些输液管是她与堂哥拔的——从小腿到手臂,长长的管线贯穿全身,而胸口更是布满针眼。最终那个胸口的输液管还是没能成功置入。我不明白为何要家属来拔管,也不愿再问,因为知道得越多,心就越痛。奶奶一生未进过大医院,独自在重症监护室里该多么无助?看着医生在自己身上扎了一针又一针,挣扎时却被注射镇定剂;想如厕想喝水,或因虚弱喊不出声,或因羞于启齿而强忍。母亲探视的半小时里,她才得以喝一次水,如一次厕。

  清明时节,我去给奶奶上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奶奶的"新家"。坟茔四周还有许多坟墓,但愿这些新邻居不会欺负她。我静立良久,想着奶奶就长眠于此,而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后来,我常常梦见奶奶——有时是赶集归来的她,有时是上山砍柴的她。梦里我明知她已离去,却仍想紧紧拥抱她。亲爱的奶奶,请常来我梦中吧。

  我知道,爷爷是奶奶最大的牵挂。病中她曾担心自己走后,生性善良的爷爷会受人欺负。所以,我也会尽力照顾爷爷,愿奶奶在另一个世界少些牵挂。

  人生总要被迫接受那些猝不及防的永别,那些尚未准备好的再见,最终都化作无法触碰的遗憾与执念。

  原来成长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告别。

  原来真正的离别从来悄无声息,一别便是永诀。

  原来心灵感应真实存在,原来从无来日方长,一转身就是阴阳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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