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报告文学:微光

微光

——冰心先生侧记

作者:何久恩

【原创题记】

世间灯火万千,最亮的不一定最久。真正能穿透暗夜的,往往是最微弱、最不肯熄灭的那一盏。冰心先生用一生,为世人点亮了一盏小桔灯——它不刺眼,不灼热,只是安静地亮着,照亮每一个愿意放慢脚步的人。谨以此文,致敬所有在浮世中守住本心、在平凡中持灯前行的人。

【释义】

《微光》是一部以冰心先生及其《小桔灯》为核心意象的报告文学作品,全文八千字。作品以“我”与两位知识界友人的寻访、对话为线索,实地走访冰心先生生前在北京、福州、重庆等地的故居与创作地,采访她的读者、学生和研究者,在大量史料与口述的基础上,还原了冰心先生“爱的哲学”的精神脉络与一生清正自持的人格底色。文章试图在浮躁喧嚣的时代背景下,重新擦亮一盏文学的灯火,追问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问题:微光的意义何在。

【创作简介】

《微光》的采访与写作历时两个月。其间,作者走访了北京燕南园、福州长乐冰心故居、重庆歌乐山等冰心生前重要活动地,查阅了冰心手稿、信札与相关档案,采访了包括冰心研究者、出版社编辑、大学文学教授在内的多位人士。作品试图以非虚构的笔法,将冰心的文学遗产与人格精神,置于当代视野中进行审视与激活。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平凡中持灯前行的人。

关键词: 冰心 小桔灯 微光 初心 清正

参考文献:

1. 冰心《小桔灯》

2. 冰心《寄小读者》

3. 冰心《繁星·春水》

4. 冰心《关于女人》

5. 卓如《冰心传》

6. 王炳根《冰心:爱是一切》

7. 冰心《我的故乡》

8. 冰心《童年杂忆》

9. 冰心文学馆馆藏资料

10. 中国现代文学馆冰心文库档案

一 寻灯

二〇二四年的金秋,北京的桔子又上市了。

水果摊上堆着黄澄澄的桔子,饱满、鲜亮,像一盏盏微型的灯笼。我站在街边的摊位前,看着那些桔子,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月前,我在一次读书会上遇见了艾文博。他是出版社的资深编辑,做了一辈子书。那天散会后,他拉我到走廊里,说:“我在编一本关于冰心的书。”

我说,好。

他摇摇头:“可我发现了一件事。我跑了北京十家书店,七家没有冰心的书。剩下的三家,她的书都放在角落里,书脊褪色,落着薄薄一层灰。”

他看着我,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这个时代,不需要冰心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但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几天后,我给乔丹雅打了个电话。她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专门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对冰心素有研究。

“丹雅,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寻找冰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是哪种寻找?”

“真正的寻找。去她住过的地方,看她写过的字,见她见过的人。我想弄清楚,为什么是一盏桔灯——而不是别的什么——成为了她留给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意象。”

乔丹雅想了想,说:“我陪你去。”

二 燕南园

第一站,是北京西郊的燕南园。

燕南园在燕京大学旧址内,如今是北京大学的教职工住宅区。一九二六年冰心留美归国后,曾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园中有老槐树、海棠花、灰砖灰瓦的小楼,格局依然保持着民国时期的模样。只是住户早已不是当年那些人了。

我们在一个下午到达。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石板路上筛下斑驳的光影。蝉声已歇,园中很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一位年长的居民告诉我们,冰心住过的那栋楼还在,只是换了人家。

“你们是来看冰心的?”老人问。

“是。”

“常有大学生来。”他说,指了指园子东边,“那边原来有一株海棠,就在她书房的窗外。她写文章的时候,花瓣会飘到稿纸上。后来树老死了,学生们又种了一株新的。”

我们走到新种的海棠树前,树干尚细,枝叶却已葱茏。树下有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冰心的一句话:“我永远在沙岸上走着,沙上有着一行行的足印。”

我把手放在石碑上,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冰心在这里生活时,正是她创作的高峰期。《繁星》《春水》在这里酝酿,《寄小读者》的许多篇章在这里写成。她每天清晨起来,先在园中走一圈,看看花草,然后回到书房,伏案写作。她的儿子吴平后来回忆:“母亲写作时,家里很安静,连走路都要踮着脚。但她从不熬夜,晚上九点一定熄灯。她说,白天的光已经够了。”

白天的光已经够了。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光——手机屏幕的光,电脑显示器的光,彻夜不灭的路灯,霓虹闪烁的商圈。我们活在一个光污染的时代,却常常感到内心的黑暗。而冰心,在那个战火纷飞、物资匮乏的年代,却说“白天的光已经够了”。

乔丹雅说:“你注意到了吗,冰心一生都在做减法。她减掉多余的修辞,减掉华丽的装饰,减掉一切不必要的枝蔓。减到最后,只剩下那一点最核心的东西。”

“什么?”

“光。不是太阳那样耀眼的光,而是蜡烛那样柔和的、用手掌就能护住的光。”

三 长乐故里

第二站,我们飞到了福州。

冰心原名谢婉莹,一九〇〇年十月五日出生于福州长乐。她的故居是一座典型的闽东民居,白墙灰瓦,门前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如盖,根须垂地。如今这里已成为冰心文学馆的一部分,对外开放参观。

负责接待我们的讲解员叫陈芳,四十岁出头,在文学馆工作了十几年。她熟悉馆藏的每一件物品。

“这是冰心先生的手稿。”她指着玻璃柜里一页泛黄的稿纸说。上面是冰心特有的娟秀小字,行楷相间,笔迹从容。我凑近去看,是《小桔灯》的初稿。稿纸上有些涂改的痕迹,但不多,可见她下笔时思虑已成。

“她的稿子总是很干净。”陈芳说,“这是她父亲写信用的信纸。冰心先生的父亲谢葆璋是海军将领,参加过甲午海战。他常年在外,每次回家都会给孩子们带书。冰心后来回忆说,她的文学启蒙,就是父亲那些从各地带回的书籍。”

在另一个展柜里,我看到了冰心的母亲杨福慈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但仍能看出她端庄温婉的面容。冰心曾在《寄小读者》中写她——“母亲,你是大海,我只是那上面的一粒沙。”

乔丹雅在这张照片前站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冰心的‘爱的哲学’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不是从书本上读来的,而是从她母亲身上感受到的。母亲给了她最初的光。她后来把这份光分给了无数读者。”

我又想起了《小桔灯》里那个小姑娘。那个在一个冬夜里,把自己仅有的一只橘子,做成灯来照亮陌生人山路的孩子。

陈芳告诉我们,冰心文学馆每年接待数万参观者,其中三分之一是中小学生。“孩子们最感兴趣的,永远是《小桔灯》。每年秋天都有孩子带着橘子来,照着课文里的步骤,试着做一盏小桔灯。”

“做成功过吗?”

“很少。但她们都记住了那个故事。”

四 重庆旧事

从福州回来后,我独自飞了一趟重庆。

《小桔灯》的故事发生在一九四四年冬天的重庆。那时抗日战争已进入最后阶段,重庆作为陪都,承受着日军的频繁空袭。全城实行灯火管制,入夜之后,山城一片漆黑。冰心当时在重庆歌乐山一带从事文化救亡活动,以笔为刃,记录战争年代的人间百态。

我在重庆找到了退休的地方志研究者周明远,他研究战时重庆文化史多年。我们在歌乐山脚下的一家小茶馆见面。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山间雾气缭绕。

“你来找《小桔灯》的故事?”周明远问。

“是。”

他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份复印的旧报纸。“这是一九四五年重庆《大公报》的一则报道,你可以看看。”

我接过复印件,上面记录的是歌乐山一带抗战时期的文化活动。其中有一段提到了冰心——“作家谢婉莹女士,年来寓居本埠,从事文化救亡工作,不辞劳苦。每有集会,必亲往演讲,以文字鼓舞士气,以爱心抚慰妇孺。”

“那个小姑娘,”我说,“冰心笔下的那个小姑娘,有没有真实原型?”

周明远笑了。“无数人问过这个问题。我的看法是,那个小姑娘是一个真实的人,也不止是一个人。冰心在重庆期间,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她们的父亲在战场上,或者从事地下工作,常年不在家;母亲生病,或者已经去世;这些孩子早早地担起了家庭的重担,却依然乐观、坚强。”

“但冰心从没透露过那个小姑娘的名字。”

“是。她后来被无数次追问过这个问题,都只是笑笑,不说话。我想,对她来说,那个小姑娘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那个黑夜里点亮的那盏灯。”

我请周明远带我去看看歌乐山那一带的老路。他答应了。

那天傍晚下起了小雨,山路湿滑,我们走得很慢。周明远一边走一边说:“我小时候听老一辈人说,冰心先生在歌乐山的时候,经常一个人走夜路。她提着马灯,去探望生病的同人,或者去给孩子们上课。有人劝她雇个挑夫陪她,她说不必——‘走路用不着那么多人’。”

我在雨中走着,想象着当年冰心走上这段山路的情景。没有路灯,没有手电筒,只有一盏马灯,或者一截蜡烛。她走过多少次这条路?遇见过多少人?是否有一晚,她真的如文章所写,在雨后的山路上接过了一个小姑娘的桔灯?

答案或许已经不重要了。正如周明远所说,重要的是那盏灯。

五 读者们

回到北京后,我开始寻找冰心的读者。

我在网上发布了一则征集:寻找读过《小桔灯》的人,讲述你的故事。我没有想到,回应会那么热烈。

第一位联系我的,是一位退休小学教师,叫李淑芬。七十八岁。她在电话里讲了一个故事。

“我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读的《小桔灯》。那时候我在北京第一师范附小读书,我们的语文老师姓王,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有一天她给我们讲《小桔灯》,讲到那个小姑娘做桔灯的时候,她忽然哭了。我们都愣住了,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哭。后来她擦干眼泪,对我们说:同学们,你们要记住,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而在于他愿意给出多少。”

李淑芬说,那位王老师早已过世,但那堂课她记了一辈子。后来她自己也做了小学教师,每年都会给学生们讲《小桔灯》。她教了四十二年书,《小桔灯》讲了四十二遍。

“你有没有做腻的时候?”我问。

“没有。因为每次讲,都能从孩子们的眼睛里看到新的光。”

另一位回应我的,是一个叫顾安的大学生。他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段话:“小时候读《小桔灯》,只觉得是一篇很温暖的文章。今年重新翻出来读,读到结尾那句‘似乎觉得眼前有无限光明’,忽然就哭了。我的母亲去年走了,临走前对我说,不要怕,以后会好的。她的语气和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明明自己都快要倒下了,却还在安慰别人。”

顾安说,他现在每次想母亲的时候,就会剥一个橘子,试着做一盏小桔灯。他做得很笨,但每次都做得很认真。

“做这个干什么呢?”我问。

“不知道。只是觉得,灯亮起来的时候,好像她还在。”

六 翻译的桥梁

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我还发现了一个常被忽略的身份:翻译家。

冰心翻译过泰戈尔、纪伯伦的大量作品,包括《吉檀迦利》《先知》《沙与沫》等。她在翻译时用的是写散文的笔法——力求保留原文的诗意,同时让译文读起来像她用中文写成的一样自然。她的译作,至今仍被许多翻译研究者认为是“化境”的典范。

为了了解这段经历,我找到了中国翻译协会的资深研究员刘志远。他近年专门做了一项研究,梳理冰心翻译工作与文化交流的关系。

刘志远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我,拿出了一本泛黄的译著——冰心译的《先知》,扉页上有她的亲笔签名。

“冰心先生翻译这些作品,用的是一种‘对话’的态度。”他说,“她认为翻译不是简单的语言文字转换,而是一种文化的摆渡。译者首先要听见原作者的心跳,然后把那种心跳的节奏,传递给另一种语言的读者。这需要极高的技艺,更需要对作品与人心的深刻理解。”

“她在翻译时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吗?”

“她从不逐字翻译。她先通读全文,感受诗篇的精神,然后用中文重新创造那种精神。所以她的译文既忠实于原作,又有她自己的温度和节奏。”

二〇二四年,是冰心获得黎巴嫩国家级雪松勋章二十九周年。我问刘志远,这段历史现在知道的人多吗。

他叹了口气:“知道的人不多。现在的翻译界,大家关注的多是技术和市场,很少有人去回顾这些前人的遗产。但冰心先生留下的翻译作品,至今仍是最纯净的中文表达之一。”

他翻开《先知》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译文:“你们的孩子,都不是你们的孩子,乃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儿女。他们是凭借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他们虽和你们同在,却不属于你们。”

“你看这句子,”他说,“短促,清澈,每一个字都很普通,合在一起却有光亮。这就是冰心。她不炫技,但句句精准。”

七 她的本色

十一月初,我去了中国现代文学馆。那里设有冰心文库,收藏着冰心生前的手稿、书信和遗物。

文库的负责人带我参观了一间展室。展室不大,陈列着冰心的书桌、台灯、文具和若干生活用品。最让我意外的,是那张书桌的简朴——那是一张普通的木桌,桌角有些磨损,桌面上有墨迹的旧痕,没有任何装饰。

“冰心晚年用的就是这张桌子。”负责人说,“她的书房里没有一件贵重的家具。书架是她儿子吴平用木板自己钉的,椅子是从旧货市场买的藤椅。有记者采访她时很惊讶,问她为什么不添置些新家具。她说:能用就行,不必浪费。”

在展柜里,我看到一枚黎巴嫩国家雪松勋章,那是冰心一九九五年获得的荣誉。勋章旁边是一张便条,上面有冰心手写的几个小字——“勋章很漂亮,但翻译本身才是最好的奖励。”

另一件让我动容的,是一封冰心写给一位年轻读者的回信,写于一九九三年。这位读者在信中说,自己正面临生活与写作的困惑,不知该往何处去。冰心的回信很短,只有一段话:“不必着急。做你自己,写你自己的字,走你自己的路。”

展室里还有一件特殊的藏品: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片枯黄的橘子皮,标签上注明“访客于冰心逝世后献于故居门前”。

负责人说:“每年都有读者来看她。有人放橘子,有人放花。橘子放久了会干,工作人员就把它收起来,保存好。这些橘子皮,也是文献。”

我忽然想起那个在福州故居里剥橘子的小女孩,想起顾安,想起李淑芬老师。

原来,橘子真的可以变成灯。只要你愿意把它掏空,放进去一束光。

八 光的问题

十一月下旬,我们三人再次聚在那家茶馆。

这一次,茶馆里的人更多了,外面下着小雪,茶香弥漫。艾文博带来了新书,他将我们这些日子的寻访记录整理成册,书名就叫《微光》。乔丹雅带来了一篇论文,标题是《冰心“爱的哲学”的当代阐释》。

“我写论文的时候在想一件事。”乔丹雅说,“冰心的‘爱的哲学’,在今天这个时代,还有意义吗?”

“有什么样的意义?”艾文博问。

“你看,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主流的叙事是什么呢?是成功学,是财富自由,是流量密码。人们崇拜的是那些光芒万丈的成功者,羡慕的是那些一掷千金的富人。冰心呢?她一生简朴,不争不抢,住着普通的房子,穿着布衣,吃着粗茶淡饭。她信奉的是爱、温柔、同情。这样的价值观,在今天还能打动谁?”

“至少,能打动那些孩子。”我说。

我想起在福州故居看到的那个小女孩。她也许还不懂得什么叫“爱的哲学”,但她记住了《小桔灯》,记住了那个用橘子皮做灯的小姑娘。这本身就是一种传递。

“冰心先生晚年接受采访时说过一段话。”我翻出笔记本,读给他们听——“我这一辈子,见过不少黑暗的东西。但我总觉得,把黑暗写得太详细,对读者未必有好处。人需要被提醒光明是什么,不需要被提醒黑暗是什么。因为黑暗,每个人早晚都会遇见的。”

乔伊丹雅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这就是她最高贵的地方。她不是看不见黑暗,而是选择用光来回应黑暗。这种选择,比任何愤世嫉俗都更需要力量。”

九 灯火

十二月,我做了一件小事。

我买了几只桔子,学着《小桔灯》里小姑娘的步骤,把桔子剥开,掏出桔瓣,把桔皮削成碗状,穿上麻线,里面放进一小截蜡烛。我做得很笨拙,桔皮削破了两个,麻线系歪了三次。但当我擦燃火柴,点亮那截短烛,看着暖黄的光透过薄薄的桔皮,在我的手心里晕染开来的时候,我忽然理解了冰心在那个雨夜里感受到的东西。

那不是启示,不是顿悟。而是一种很简单、很朴素的感动:原来光可以这么脆弱,又这么坚定。

我端着它走了几步。灯光只能照亮我面前的一小片地方,三步之外仍是黑暗。但我发现,我并不需要它照亮更远的路。因为它照亮了我的脚,而我的脚知道往哪里走。

这就够了。

一周之后,艾文博的书出版了。他在扉页上引用了冰心的一段话。

那是冰心晚年写下的一段话,据说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嘱托——“爱在右,同情在左,走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香花弥漫,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落,也不是悲凉。”

这大概就是冰心用一生去践行的信念。温柔可以是一种力量。朴素可以是一种高贵。微光,可以是一种照亮。

十 微光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八日,冰心先生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九岁。

她几乎与整个二十世纪同龄。她见证了最深的黑暗,也见证了光明的到来;经历了最痛的别离,也经历了最深的重逢。她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选择留给世界的,不是愤怒,不是控诉,而是一盏小桔灯。

我最后一次去燕南园,是一个黄昏。夕阳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画出金色的纹路。那株海棠已经光秃了,但可以想象,明年春天,它会再开花。

园中很静。一个老人正在散步,看见我,点点头。

“又来看冰心?”

“是。”

老人笑了笑,指了指园子深处。“她还在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的是一盏路灯,橘黄色的,暖暖的,在渐深的暮色里亮着。

我想,冰心先生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轻轻一笑。不是因为她喜欢路灯,而是因为她发现,她点的那盏小桔灯,还亮着。

亮在每一个读过《小桔灯》的人心里。

亮在每一个在黑夜里依然选择相信光明的人心里。

亮在每一个像那个小姑娘一样,愿意把自己仅有的橘子,做成灯来照亮别人的人心里。

小小桔灯,微光熠熠。橘灯质朴,警示世人摒弃奢靡、坚守简朴;灯火纯粹,提醒众人永葆初心、不染尘埃;烛光坚定,鼓舞人们直面风雨、守正笃行。一盏小桔灯,照亮的是前路,沉淀的是风骨。

为人当如桔灯,朴素纯粹、澄澈坦荡;处世当如烛光,坚守初心、光明磊落。于平凡中守初心,于纷扰中守清白。以微光聚星河,以清廉护初心,让清白正气始终相伴,让廉洁之光照亮人生每一段前路。

岁月荏苒,灯火不息。

【采访手记】

本文的采访与写作历时两个月。其间,我走访了北京燕南园、福州长乐冰心故居、重庆歌乐山等冰心生前重要活动地,查阅了冰心手稿、信札及相关档案,采访了冰心文学馆讲解员、地方史志研究者、退休教师、出版社编辑、翻译研究学者等十余人。文中所引冰心原话及事实细节,均依据公开出版物、馆藏文献及采访记录。感谢每一位受访者,他们的回忆与讲述,使这盏诞生于八十余年前的灯火,在今天依然熠熠生辉。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浮世中守住本心、在平凡中持灯前行的人。

何久恩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记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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