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战争与革命实际上是一回事,其本质就是现行秩序中的次核心玩家为了挑战核心玩家而发动的掀桌行为。其区别仅在于波及范围大小不同,以及具体的发生形式有所不同。
20世纪以来的两次世界大战,从最根本的角度来说,其内容均是以德国为首的世界秩序“次核心角色”企图颠覆以大英帝国为首的“核心角色”。与英法不同,德国是工业革命中的后进角色,在1870年代的普法战争以前都只是一些零散的封建势力联盟;罗素甚至将普法战争中普鲁士击败法国与古希腊的斯巴达击败雅典相提并论,可见在当时德意志地区对于英国这样的一流强国而言实属边缘文明。1870-1914这四十多年在法国被称作是“La Belle Époque”(美好年代),而对于新生的德意志帝国而言则更是一个突飞猛进的年代;欧陆日耳曼人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旁观者变成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引领者,国家实力迅速增强。从这个年代德国涌现的各种顶级人物我们就不难体会这一点:哲学上有尼采、海德格尔,社会政治领域有马克思、韦伯,数学上有希尔伯特,科学上有普朗克、爱因斯坦,工程领域有戴姆勒、奔驰;这些人放到整个人类史之中都是站在金字塔塔尖的大师级角色。到了20世纪初,德国虽然不具备大英帝国那样的全球统治力,但其国家实力已经足以和英国分庭抗礼,远在其欧陆敌对法国、俄罗斯帝国之上。不妨说,此时的德意志帝国就站到了大英帝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中的次核心角色的位置。
值得指出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并不是德国主动挑起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起因是巴尔干半岛上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之间的仇怨,并且这个刺杀事件在当时虽然震惊全欧,但极少有人预料到它会挑起一场持续四年多的世界大战。这就是说,第一次世界大战背后的根本推动力远不是萨拉热窝的一次行刺所能供给的,一战的主角也并非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而是德国与英法。多数人(尤其是非欧美的人)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了解往往较为紊乱,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并不像第二次世界大战那样被定义了清晰的“善-恶对抗”的叙事模式,似乎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帝国主义之间狗咬狗,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则是正义联盟联手剿灭邪恶帝国。然而,虽然两次大战的意识形态、发动原因、参战势力划分、过程皆有不同,其背后的实质性逻辑并无区别:德国在1918年挑战世界核心失败后再一次发起了对于地球王座的冲锋,而这一次的伙伴少了已经衰弱的土耳其,多了新一代的次核心国家:日本。
世界大战在最近两百年只有两次,而革命则是这两百年的常客。因此,不同的革命其成因、过程、结果都五花八门,这样的复杂性也给了政治煽动者们以极大的自由解释权;尤其是进步主义的学人和政客喜欢把革命阐释为被压迫的人民对于压迫者的反抗。然而,革命与世界战争的核心逻辑并没有什么本质性的不同。无论革命的起因如何,一次有影响力的革命必然会涉及到基本上势均力敌的势力之间的长期对抗,因此单靠现行秩序中的小角色之间的松散联盟是不可能取得任何预期效果的。成功的革命一定会有现行秩序中掌握真正实力(人事、财政、军队)的角色参与其中,而核心玩家是没有推翻自己的动力的,因此这样的角色必定会是现行秩序中的次级核心玩家。这些一国内部的次级核心玩家在革命之前并不见得赞同革命理念,但为了自己的成功他们可能会采取马基雅维利式的行事风格向这些理念妥协,把自己包装成意识形态领袖。实际上,落后国家发生的革命往往都有先进国家提供强有力的实际力量的支持,虽然革命成功后革命者们一般不会承认这一点,因为这会削弱其执政的合法性。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全球似乎发生了许多相对和平的革命,仅仅通过游行示威就达到了诉求。论者也往往将其赋予“群众的力量”并给予评论。但这只是表面的现象。其深层次的原因是:美国为首的全球帝国体系已经深度影响了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内部政治,每个国家的命运都被深度绑定在这个世界帝国秩序之内;而本国核心掌权者惧怕自己使用强硬手段对抗革命后导致美国通过其经济、军事的巨大影响力将其踢下牌桌,即所谓的“开除球籍”。在这个过程中,就算是美国不直接参与革命进程,它的强大实力也已经对革命的结果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而美国的实力则来源于上百年的宪政秩序所创造积累的成果的总和。
从这个角度来看,认为世界会逐步走向统一的进步秩序,这种看法很可能是过于乐观的,也缺乏事实依据。20世纪初期的欧洲人也认为世界和平可期,人类会越来越进步,但第一次世界大战直接打碎了这些人的美梦,而后的战间历史与更残酷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更是粉碎了这种乐观情绪。二战、尤其是冷战以后的和平与进步的根本原因是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无可比拟的影响力,这个时间范围内的全球次级核心玩家均不具备挑战美国秩序的能力(甚至他们即使能形成机会主义联盟也无法挑战美国)。这个前提条件并不能确保在未来会一直存在,而它一旦不存在后,是否还存在继续维持“进步”的力量机制则并不明确。
另一方面,革命期间的人们往往情绪激昂,对未来充满希望,但即使是成功的革命也往往给这样的乐观情绪重重一击。最伟大的法国大革命不仅给法国带来了长期的混乱,并且革命后又经历了拿破仑军事独裁、王朝复辟、波拿巴主义等反复摧残,使得法国从18世纪能够与大英帝国争霸的顶级强国沦落到19世纪末以后的二流强国,再也未能恢复路易十四时期的荣光。成功的革命结果通常是次级核心玩家成为了核心玩家,但它成功后完全有可能抛弃原先的理念,而是基于利益最大化原则选择与革命前的核心玩家类似的策略。一个国家在狂暴的革命后立即脱胎换骨并且快速崛起这种事情,在近现代史上从未发生过。
作为本空间的第一篇杂文,本文并没有一个希望明确讨论的核心主题,更多是铺陈我个人对于世界发展看法的冷底色。我并不简单相信进步主义(包括温和的保守自由主义)的乐观叙事,我也不相信过于简化的“拳头决定一切”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原则。从本文中大致也能窥探出我所感兴趣的几个问题:1)价值观与实力分别在世界历史发展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2)革命/世界战争是“正义”的吗?如果它们的作用完全是破坏性的,那么是否应当对历史上的相应事件采取负面的态度?3)进步主义是否“进步”?人类就应该明确地走向民主自由秩序下的大一统吗?4)30年以后的世界大概会是什么样?
更细节的观点和分析以后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