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临睡之前,关了灯,思绪悄然飘回了小时候,细细回想,能清晰记起的,就是上学前短短的一两年的光景,后来就离开了,可这段日子却在我的脑海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我的思绪定格在了70年代铁路沿线上的一个五等小车站,双向两股道,要不是有个站台,它和行车道没有区别,因为进站连一个道岔都没有,外省列车通过,车上的旅客根本就意识不到经过了一个车站,当然外人路过看它,就像看个麻雀,但是我看它,那就是我心中的天地,如今它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不复存在了,可那时的景象却清晰如昨。
站内不到十名员工。大部分职工都是三班倒,一到下班时间,白班该回家的都骑个自行车回家了。下了晚班回不去的,就要在单位的那排小平房里歇个后半夜。
然而只有我比较特殊。我是我妈的唯一随行家属,像个小尾巴一样,时长偷偷跟着她一起上下班,她当时是售票员,她扫地我也扫地,她去站台接车,我也跟在后面,多嘴多舌的帮助回答一些旅客的问话,她工作时的工作室我不敢进,就经常站在门外等她,所以她上班时间就是我四处“卖眼”的时候。
这个站的工作量不算大,一天东去三趟车,西去三趟车,客运的主要任务就是服务于这六趟列车。
值班室那边主要是调度,对所有往来客货车进行追踪,七十年代因为经常停电,所以那是候大部分信息传递,需要通过手动传送路签,是一种很奇特的工作方式,做一个半圆形的环,方便往胳膊上套,然后把纸条子夹在路签底下的那个夹子当中,这样过往车辆不用停车,就是速度减慢一点,然后地面的工作人员会把事前准备好的那个路签举着朝向开来的火车,车上的人会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抓住车把手,另一条胳膊直直的伸出来,丝滑地钻进那个圈子,手臂往回一揽,勾住路签,然后身体很快缩回车内,路签就被他们带走了,他们就是这样在半空中完成交接信息。
然后我就把站里站外所有的有趣细节都想了个遍,最后才发觉漏了最重要的人——老站长,其实也不算很老,四十来岁,正是壮年,这个小站的站长当年给我留下的印象比较深。
因为他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英雄,当时腿里还残留着一个弹片,没有取出来,他是中共党员,浓眉大眼,凛然一身正气,给我的感觉就是他身上包裹着一种闪耀的光环,我一直把他当神一样的敬着,话从不敢多讲一句,首先那时候还小,在我的认知世界里,觉得一个弹片留在体内,白天晚上不疼吗?因为我的手被蜜蜂蛰过一回,到底还是被大人揪到医院把那个蜂刺给取出来了,取出来以后就不疼了,当时刺扎在手里,疼得我是鼻涕眼泪一大把,那么大个弹片嵌在肉里头不取出来,那不得疼死?
可是奇怪的是,当时我竟然没有敢问,只是默默的替他疼着,以至于每次看见他,就偷偷观察他有没有呲牙咧嘴,不过我又觉得可能因为是他大人吧,又是个老男人,坚强,所以我觉得他抵抗疼痛能力应该比小孩子强,所以就一直没有敢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但是他的名字,我昨天晚上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我就感到突然心里蓦地一空,这是我童年生活当中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我怎么能够把他的名字忘掉,最关键是没有办法补救,因为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我再无人可问,然后我就突然感觉有点失落和难过,睡了一晚上起来,早上还不甘心,继续在想,然后我就凭着下意识,先放空大脑,然后屏气等待,模糊之中有一个方字,先闯进了大脑,他是姓方吗?似乎觉得不对,又继续睡,快天亮了,睡醒了,一睁眼睛,突然心里跳出三个字:陈桂芳,是了,大家都说他的名字像女人,在写他的名字的时候,故意给他写成桂花的桂,芳香的芳,后来我上学识字以后,我记得在墙上见过他的名字,他叫陈贵坊,富贵的贵,土字旁那个坊间的坊。
我立刻翻身找笔把这个珍贵的名字记下来,因为我现在也很健忘,健忘如我,害怕有一天又会忘了,在他之前还有一位年老的站长姓赵,赵退休以后才是这个陈贵坊才接任。
站长每次见我总是喜欢叫我菊花,因为他口音是陕西蔡家坡那一带的人,口音独特,所以他每次发菊花的时候,他发的不是二声而是三声,菊花就成了举花,所以每次当他我叫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听着有点别扭,其实我本人的名字里字离这个名字很远,只是我出生在九月,九月是菊花的天下,所以他就老是这么称呼我。菊花相当于是他给我的一个外号,除了他叫的有点土气,其实我还是心里有点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被人叫做花,心里总是甜滋滋的,他挺和气也很没有架子,除了他,站上有近十来个人,别人都是上班,低头蹬个车子来,下班低头又踩个车走,匆匆忙忙,基本上没人搭理我,因为他是站长嘛,需要常驻车站,在他工作之余,他会站里站外巡视,又因为大家都住在一排平房,走路低头不见抬头见,尤其是下午夕阳沉入地平线之前,他心情格外好,就爱在站台上跟人聊天,也会在站台散散步,这个时候都是必须见面的时刻,绕不过去,每次一碰见他,他就满脸笑容,总是菊花菊花的喊,而我什么也不会说,只会傻笑,所以在童年寂静的生活里,他是唯一一个给我留下最温和印象的异性。
所以当我昨天晚上把他名字忘记的时候,我真的是有点难过,还好今天想起来了,那一刻,我真的是烟消云散,它不只是三个字,更是一把钥匙,替我轻轻旋开了那段被岁月封存的时光,包括他爱养鱼的爱好,也传给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放弃,就是源于他的工作室有一盆圆形的玻璃鱼缸,里面总是游动几条小金鱼,我当时也央求着母亲给我养几条鱼,但是她好像从来没有听见我讲的这几句话,从来没有回复过我,我那时候也特别懂事,母亲不答应的事情,我从来不哭闹。因为我觉得母亲不易,不想给她增添麻烦,所以等我自己有能力了,就自己补偿自己,连我老公都说我,你这一辈子都活在补偿童年的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