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里的中国:你是北方春天最惊艳的那一笔


小时候读苏轼的“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心里便暗暗描摹过海棠的模样。后来陆续读到李清照的“却道海棠依旧”,晏殊的“暗拆海棠红粉面”,更对这海棠花生出一种诗意般的钟情。可说来遗憾,在北方生活这么多年,竟从未真正遇见一株让我心头一颤的海棠。
直到那年春天,我陪一位西北来的朋友逛颐和园。原本只当是寻常春游,却没想到,就在那里,我与念想了半生的海棠蓦然相逢。
从东宫门进去,刚走到仁寿殿前,我一抬头,整个人就呆住了——两排海棠开得正汹涌,像粉白的云霞突然跌落到人间,那么耀眼,那么肆意。朋友叫我两声,我才回过神,脱口而出:是西府海棠!
它开得那么热烈,却又那么端庄。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染着一抹浅红,像是美人颊上的胭脂,轻轻浅浅,却艳得恰到好处。风一来,花枝摇动,落瓣如蝶,那一刻,仿佛连空气都是粉色的。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来,地下碎光摇曳,如梦如幻。
我走近细看,才发现它的花苞原是两片合拢,微微鼓胀,藏着不肯轻易示人的花蕊。已经盛开的,则三五簇拥,缀在枝头,既有桃花的娇,又有梨花的洁,更有梅花的傲。它们倚着红墙、映着碧瓦,身后是雕梁画栋,眼前是春光浩荡——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什么叫“秾丽最宜新著雨”,也明白了朱自清为何夸它“艳极了无一丝荡意”。
这些西府海棠,据说是光绪年间从极乐寺移来的,已有三百多岁。树干苍劲曲折,花却年轻得如同初恋的少女,一年一年,重复着这样惊心动魄的美。它不像樱花开得那般匆忙,也不似桃李喧哗张扬,它就安静地、隆重地打开自己,从胭脂点点到满树云锦,从羞涩到奔放,让你相信:历经长久的沉淀与蓄力,它必定绽放出最稚嫩的花朵。
朋友笑我:“不过就是海棠,看你痴的。”我也笑,却不辩解。只有真正站在这样的花下,才会懂得古人为何要“烧高烛照红妆”,为何叹“海棠依旧”,为何念念不忘一场“绿肥红瘦”。它让人心甘情愿地醉,理直气壮地痴。
北方的春天,百花轮番登场。杏花谢了樱花开,玉兰落了月季来。可唯有海棠,尤其是西府海棠,总在春深时赴约,开得既雍容又洒脱,既短暂又永恒。它那么努力地绽放,仿佛知道春光易逝,所以拼命留下最美的一笔。极像一盏不灭的微光,能照亮过路人的眼睛,便已足够。
你说,它是不是北方春天最靓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