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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禾对小悠说要把她写进自己的小说中时,其实并没有想好怎么写,甚至连小说的开头都还没有呢。
光禾有些木讷,每每想要见到小悠,可是真的见了,又无话可说,自己都觉得尴尬,于是就又匆匆散去。接着又在想下一次的相遇了,
”那么拙劣的借口你也信呀?什么前生,我看呀!不是他瞎编的借口,就是脑子有病。“
闺蜜对小悠这么说的时候,小悠也没当回事。
小悠还调皮地说:“那也不一定,说不定是真的呢,我小时候,我们那的人都说我一点不像河南人,倒像是少数民族姑娘,说不定前生还真如他说的是契丹公主呢。”
说完,小悠就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如果这些话不是光禾说的,而是其他谁说的,大家一定都会认为是开玩笑的。可唯独光禾说的,一点不像玩笑话。光禾身边的同学和同事都从未见过光禾开过一句玩笑,大家都认为他根本就不会开玩笑。
一望无际的草原,绿油油的,绿得不大真实,小溪弯弯曲曲从草丛间蜿蜒穿过,远远看去,像是一大片画布,草原的尽头是连绵的山脉。山不是很高,但峭壁嶙峋。一个小山村就依偎在大山脚下。
山村通常都是宁静的,能清晰地听到小河流淌的哗哗声。一阵风吹过,草儿发出清脆的沙沙声。要是有马群或是牛群羊群经过,山村一下子就变得闹腾起来了,尘土也随着牲畜飞扬开来。
查剌·阿果和世里氏夫妻很是恩爱,虽然贫穷,但好歹移居到草原后生活总算安顿下来了。让他们感到难堪的是,结婚多年一直没能生育,虽然也想过许多法子,世里氏也按照当地的说法,吃了许多苁蓉,也无济于事。后来,他们三十岁那年,一个清晨,世里氏和往常一样去羊圈挤奶,发现羊圈里有个包裹,急忙打开一看,裹着个婴儿,是个男孩。世里氏把孩子抱回家,查剌·阿果也很高兴,就当自己孩子养起来,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阿保机。
孩子给这个家庭带来了需要快乐。查剌·阿果不管到哪都带上阿保机,外出时让阿保机和他一起骑着马。阿保机三岁刚过,查剌·阿果就迫不及待地教他骑马了。
阿保机不到五岁就喜欢一个人骑着骏马在草原上奔驰了。他感觉整个身体就像是飞起来了似的,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得着天上的云彩。
这天,他骑着马追一只兔子,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可是马儿猛地停下了脚步,一声嘶鸣,阿保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光禾在梦中惊醒了,这些天反复在做着同样的梦。又好像不是梦,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和亲切。
小悠大学才刚毕业两年,来新单位也正好一年。虽然远离家乡,但小悠很喜欢这个城市,喜欢去城墙下骑着电动车闲逛,也喜欢夏天的时候去山里徒步。小悠性格很好,好像一直把微笑挂在脸上。同事们也都很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小悠记得第一天到新单位来,就在单位电动玻璃门口遇到了光禾。光禾看到小悠,很是惊讶,对着小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悠虽然诧异,也没往心里去,想着可能是人家认错人了。
此后,小悠也渐渐把这件事给忘了。自己在行政部,光禾在工程部,又不在同一楼层,也就没再遇见过。只记得光禾看上去有四十多岁,表情严肃,那天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全都拉上了,有点古板和拘谨的感觉。
直到有一天,他们再次有了交集。
那是小悠刚来新单位的五一节假期前一天,单位组织大家去翠华山游玩。在从市区到山口的大巴车上,单位总经理助理为了活跃气氛,让新来的员工做个自我介绍,还要求表演个节目。轮到小悠时,小悠大大方方地作了介绍,唱了一首草原歌曲,虽然声音不是那么嘹亮,但已经非常婉转动听了。总助叫到了沈光禾的名字,光禾站起身向大家问好,只说了自己毕业于本地建筑科技大学,在单位工程部任工程师。总助怂恿着让光禾表演个节目,光禾很难为情,停顿了一会说:“我没有什么才艺,我给大家读一首诗吧。”说完,就掏出手机翻看,找到一首诗开始朗读。好像是一首追忆顾城的诗,光禾自己写的。
小悠一直和同部门的几位年龄相仿的女孩在一起走着,一路上有说有笑的。
因为气温持续回升,连着几天都在近三十度,小悠只穿了件短袖,下身是一条深色运动裤,穿了一双白色旅游鞋。可是,到了山顶风洞那,就感到了丝丝凉意。
到了下午,天空忽然就阴云密布,气温一下子就下降了很多,大部分人都把带来的厚衣服套上了。小悠因为还不大熟悉这里的气候,并没有带多余的衣物。
同行的姑娘们去攀登天生桥时,小悠想着上边会更冷。就推说有点累,在风洞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蜷缩着身子。
“你是不是很冷呀?”
小悠听到有人对她说话,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到一位中年大叔站在她旁边。
“我看你都冻得发抖了,快,把我的衣服披上吧。”
光禾说着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给小悠披上了。
小悠也没有拒绝,自己确实觉得很冷,有点受不了了。小悠往长椅边上让了让,光禾也坐了下来。周围不远有好多游客,有的在风洞口进进出出,有的围坐在一起吃东西闲聊。
他们就这样默默的坐了很久,光禾忽然对小悠说:“你有没有梦到过,你出生在草原上呀?”
小悠看着光禾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次咱们一定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呀!”族长对查剌·阿果和其他参加暴动的人叮嘱着。
“耶律扎残酷无情,滥杀无辜,强抢民女,无恶不作,我们不要这样的王爷。”族长咬牙切齿的说着。大家纷纷附和并控诉起了王爷的种种劣迹。
暴动是在一个冬夜发起的。族长事先说服了王爷身边的一名卫士作内应。这位卫士的表妹被王爷强占了,所以记恨王爷,于是就和族长一拍即合。
大家举着火把,手持大刀冲进王府时,王爷带着他的妃子仓皇逃走了。其他人都去追王爷,族长让查剌·阿果留在王府搜查。
查剌·阿果看到一间房中的床上躺着一个婴儿,他想起族长说的话,举起了大刀就向婴儿砍去。就在这时,这个婴儿忽然睁大了双眼,冲着查剌·阿果笑,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查剌·阿果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再一查看发现是一名女婴,就更下不了手了。查剌·阿果就用棉被把孩子包起来,趁乱抱回家了。
这一年,阿保机已经十三岁了,看到这个小妹妹,喜欢的不得了。只因这个妹妹特别喜欢笑,大家就直接叫她“笑笑”了,
就这样,这一对兄妹在草原上一起玩耍,一起骑马射箭,一起长大,草原的角角落落都留下了他们欢乐的足迹。
这个中年男人是不是有那个什么叫臆想症的精神病呀,小悠这样想着,就问道:“您的家人呢?您的妻子孩子呢?”
“我三十岁结了一次婚,第二年老婆生小孩,因为难产,孩子没保住。后来,没多久,老婆就离开家走了。过了两年,给我写了一封信,说要离婚。我就和她离了。”光禾说起来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是一样,没有一丝波澜。
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们都不知说什么好。
这天早上,小悠到办公室就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簇花,是那种小小的各种颜色的小花朵,细细的枝干。花瓶旁边放着一个卡片,写道:这是你最喜欢的格桑花。
小悠第一眼看到花时是感到有些惊喜的,但看到卡片后就有些慌乱了。哪个说喜欢格桑花了呀?小悠甚至有点气愤,就把花瓶连同卡片扔进了垃圾桶。
从翠华山回来以后,小悠只是觉着这个光禾有点奇怪,也并没有多想。公司好多业务都在外地,光禾是技术人员,也经常被派往外地。所以,他们很久也没有再见到过。
那个国庆节假期,项目上放假,让大家回家探亲。光禾在回去的前一天,没有和同事们去城里采购回家带的东西,而是乘坐大巴车到了距离项目所在地很远的若尔盖草原,采摘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
连着几天,小悠都收到了同样的花。她借口丢了东西,去单位监控室调取了监控,这才发现,花是光禾每天上班前放她桌上的。小悠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这个大叔,要干嘛呀?都那么老了,难道是想追我吗?真是的。我虽然不是倾城倾国,也正青春年少,怎么就?哎。想着想着就像去质问光禾。又怕被同时知道了笑话,就又忍者。等到下班了,就在单位楼下等着。
“宋光禾,我希望你自重,不要打扰我的生活。”小悠看到光禾,就迎上去,四下忘了下也没人,就劈头盖脸地向光禾吼道。
“我-我-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只是-”光禾支支吾吾地说。
“你什么呀?只是什么呀?”小悠有些气急败坏了,“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
“我真的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你别怕,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光禾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小悠看到有人通过单位微信群加她,她没多想就通过了。是光禾加的她。先说了声道歉的话。小悠回了句:没关系!以后注意就行了。小悠也没那么生气了,心想:毕竟只是送个花,同事们也都不知道,也没什么影响。再说了,之前在翠华山,人家还好心借衣服给我呢。就这样算了吧。
”阿保机,你一定要找到你妹妹呀!“查剌·阿果倒在血泊中,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对阿保机说。
”阿爸,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她的。“阿保机说完已经泣不成声了。
谁也没想到,王爷的报复来得这么快。阿爸被杀,阿妈被掳走了,妹妹也不知所踪。阿保机在族人的帮助下才幸免遇难。
阿保机一边逃亡,一边四处打听妈妈和妹妹的下落,虽然也有过一些线索,但一直也没能找到。
记得阿爸阿妈经常带着阿保机和妹妹去喇嘛寺朝拜,有时候会去转山,一走就是好几天时间,虽然很累,有时还会下大雪,会觉得寒冷,但一家人在一起,为了家人的健康和平安祈福,大家也都觉得很快乐。每到一个寺庙,阿爸就会为阿保机和妹妹每个人点上一盏酥油灯,保佑他俩平安幸福。来年的时候,还会一个一个寺庙去拜过,又换上一盏新的酥油灯。还要给寺庙布施,嘱咐寺庙里的小喇嘛给点燃的灯加酥油,别让灯灭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罗警官有点急躁了。他虽然当刑警已经十来年了,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犯罪嫌疑人,他显得不知所措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上一世,我妹妹丢了,阿爸临终时让我一定要找到妹妹,我没有做到,这一次,终于遇见了妹妹,我只想着要保护妹妹的。”
“我看,申请精神病鉴定吧。”罗警官对一同审讯的刚从警校毕业的姑娘小佳说。
小悠工作一直都很认真,每天早上都差不多是第一个到单位的,等其他同事来了,他就把卫生都打扫好了,把每个人的办公桌都会擦的干干净净的。她性格活泼,从不和别人计较,大家都很喜欢她,她负责单位档案管理、盖章,偶尔也需要给行政总监写写发言稿、工作总结,工作一直都很顺心。
可自从来了新的行政总监应难,说是行政人员要支持销售部门,开始安排行政人员参加销售部门的应酬。小悠其实也能喝点白酒,但对于这种需要逢迎讨好的饭局,还是觉得很不自在,能不去就尽量推脱掉。尤其是在饭桌上遇到有企图的客户,小悠更是讨厌至极。因为小悠长的漂亮,客户都很喜欢,应总监每次都极力怂恿小悠去,小悠老是找借口不去,这使得应总监对小悠渐渐有了意见。
最让小悠忍受不了的是,有一次聚会,应难喝多了,居然拉着小悠的手抚摸着不放开,还一边说和老婆没感情,喜欢小悠,一边就要抱小悠,被小悠推开了。
关于小悠的流言迅速就在单位传开了,有关于小悠和客户的,还有和应难的。当光禾听到这些时,不由得替小悠担心起来。于是,他总是找各种借口去查看监控。
“你和小悠交往多吗?”罗警官问到。
“我和小悠没什么交往,阿保机和笑笑是兄妹。”光禾镇静地回答。
“你说那是个意外,是应难先动手打你,那你为什么要逃走呢?”罗警官继续问光禾。
“他从楼上掉了下去,我当时很害怕,想着自己被抓了就要坐牢,就想着还有事情没有完成,就跑了。”光禾轻声说着。
“在笑笑离开的每一年,你都去不同的寺庙点一盏灯吧,不管笑笑到哪就都会平安的。”这是阿爸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通缉令很快就下发到了全国各地的公安部门。有出租车司机到公安局报告说,出事那天晚上,光禾坐他的出租车到了山边,说是有朋友去山里露营,让他在山边的路上等。临下车时还说需要现金,用手机给司机转了三百块钱,让司机给了他现金。警方查到,光禾的手机信号也是在山边就消失了。于是,通知了山里的派出所和各村镇。
一个人,只带了三百块钱现金,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他能走多远呢?在现在这个干什么都需要身份证件的年代,只要使用了证件,立马就会暴露行踪。
警察很快就搜查了光禾的电脑,发现了除工作文档外,光禾还写了几篇文章,文中女主角都叫筱筱。文中的筱筱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草原姑娘,她有个幸福的家庭,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很疼爱她。
距离应难死去已经一年多过去了,警方还是没有抓到光禾。应难的老婆和父母三天两头的往公安局跑,罗警官见了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只能说在尽力追捕,让他们放心。
小悠也不相信是光禾把应难推下楼摔死的,光禾除了给他说过几次没头没脑的话之外,他们并没有太多交往。
“去寺庙里点灯,为筱筱祈福。”小佳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为小说中的人祈福。你也太有想象力了吧。”罗警官不屑地说。
“我们可以试试呗,反正也没啥好办法。”小佳说着就开始在网上查询各地的寺庙了。
小佳联系了几个周边的寺庙附近的派出所,让他们去寺庙协查,看有没有光禾点的灯。得到的回复都是,没有发现。很多人点灯时也不会写名字的。
小佳几乎把周边的寺庙都联系过了,还是一无所获。罗警官对小佳说:“算了吧,还是多张贴一些通缉令吧。”
“我还想联系省外的寺庙试试,光禾的小说中写的是,每点一盏灯都会写上筱筱的名字。”小佳执着地说道。
接下来,小佳开始联系邻省的寺庙。不久从四川的甘孜寺传来消息,发现有一盏灯上刻着“小悠”的名字,本来是被误以为读音为“xiaoxiao”才提供给警方的。
“‘筱筱’、‘小悠’这两个字确实有点像,记得我初中有个同学叫筱敏,刚开始也有人叫成悠敏的,还有调皮的男同学,‘游民、游民’地叫呢。”小佳很严肃地分析着。此后,小佳在外联时告诉对方,无论是写着“筱筱”或是“小悠”或是相似的什么名字,都要查找并拍照发给她。
很快,在青海的塔尔寺,当地警方发现了刻有“小悠”名字的酥油灯。没隔几天,甘肃的郎木寺也发现了刻着同样名字的酥油灯。
这件事很快就在互联网上不胫而走,大家都很好奇,一个杀人逃犯在逃亡中竟然不顾一切地去寺庙为一个小说中的女孩点燃祈福灯。
云南的松赞林寺、内蒙的大乐林寺、陕西的广仁寺、山西的广化寺、北京的雍和宫都有网民称发现了刻有“小悠”名字的酥油灯,并上传到了网上。一时间,网上的各个短视频平台上充满了全国各地的酥油灯,每个上面都刻着“小悠”的名字。
每发现一处,罗警官就会叮嘱该地的警方提高警惕,搜寻嫌疑人光禾的足迹。从发现地的监控视频中调取到了疑似光禾的身影,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楚,只是依稀可辨,但一直也没能找到光禾。
当光禾在西藏强巴林寺点燃刻上“小悠”的酥油灯,放置在灯架上时,当地警方突然冲进寺庙,将他团团围住。
光禾和小悠隔着铁窗四目相望。小悠轻轻地叫了一声:“哥哥”,光禾热泪盈眶,急忙用衣袖笨拙地擦拭着眼泪,抽泣着,又像是在笑。
“哥哥,你说人有来世吗?”
“当然有了,为什么有的人一见就觉得欢喜呢,那是因为他们前生是一家人。”
“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像光禾对小悠那样,为我点一盏酥油灯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