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今天,当我走在位于北京顺义的方氏渠岸边,微风轻拂,夏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并不觉得燥热。
说起来,干我们这行的,其实很少跟人提起具体设计过哪条河。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工地上灰头土脸的日子,在旁人看来枯燥得很。但当你站在自己参与治理的河边,看见水清了,岸绿了,有人拎着鱼竿坐在你设计的台阶上——那种满足感和成就感,就油然而生。
来到这条我参与工程建设的河道堤岸,看着它从最初的不忍直视到如今的水清岸绿,那种亲切感,就像是走在家乡那条没有名字的灌溉渠边。此刻,方氏渠让我联想的,是千里之外那条儿时充满生活气息的输水渠——父亲拿着锄头沿线巡视,防止水跑冒;母亲站在渠里搓洗衣服;我和弟弟在渠里游泳。那条斗渠,装着整个童年的水声。
两条河,隔着一千多公里,却在同一个夏天里,让我分不清哪条是远方,哪条是故乡。
方氏渠与家乡的输水渠,其实有很多不同。
方氏渠是治理后的生态河道,有步道、有花草、有清亮的水。两岸的草已经绿了,新栽的树冒出了叶子,有人坐在台阶上钓鱼。家乡的斗渠早已干涸,渠底长满了草,只剩当年的形状——那条斗渠还在,泵站却停了,只剩下记忆里“哗哗”的流水声。
方氏渠承载着北京郊区中小河道的功能转型——防洪、生态、为民。它从一条臭水沟变成村庄的一部分,变成人们闲时散步、钓鱼的地方。家乡的输水渠曾是村庄的水动脉,灌溉着两岸的稻田,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如今它退出了历史舞台,安静地躺在村边。
但它们也有一个最大的相同点:曾被人遗忘,又都被人想起。
方氏渠从黑臭中醒来,用了十来年。那些年,我站在没膝的粪污里踏勘,怀疑它还算不算一条河。后来清淤、护岸、建步道、种花草,它一点一点活了过来。家乡的输水渠从灌溉中退场,也过去了十来年。不再有水泵的轰鸣,不再有渠水的奔流,只剩下干涸的渠底和疯长的野草。
时代在往前走,河流的命运也跟着起起落落。
方氏渠的治理已经过去十来年,河道由奄奄一息到恢复生机。我最近一次去探访,仍然发现还有很多可以提升的地方:局部又有淤积,需要清理了;河岸还可以打造更多休闲节点,让村民真正走得下去、坐得下来。
我希望这条河流能够不断延续它的生命与活力,与村庄共舞,成为一代人新的记忆。
而儿时的输水渠,早已没有灌溉功能。连接它的曾家河还在,这条斗渠也还在,泵站却停了。然而时代在发展进步,水作为生命之源、活力之源,我希望某一天,仍然能有一股活水穿村而过。不是为灌溉,是为那些在渠边生长的花木,那些正在长大的孩子——让他们能像当年的我一样,跳进这条清凌的渠里,感受那种清凉和自在。那又会增加多少水岸风情与故事?
写“水·遇见”系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要记录一条河?
不仅仅是因为我是水利工程师,是因为我们都曾从水边走来,每一条河都有自己的季节,每一条河都有自己的生命。有的正在复苏,有的还在等待。
方氏渠的夏天已经来了。家乡输水渠的夏天,还会远吗?
也许有一天,孩子们会指着那条渠问我:“爸爸就是在这里学会的游泳吗?”
我会说:“是的。这里的夏天,永远清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