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各自的时刻表20.3:刘念的选择

那个老师说
你的画里有伤口
也有光
她说艺术治疗
是教人如何把伤口
变成能看见的东西
再变成能放下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
沾着洗不掉的颜料
像十座小小的桥
一端连着黑暗
一端连着光
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些让我活下去的东西
也可以让别人
活下去
刘念接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蹲在学校美术楼三楼的走廊里擦颜料。
教务处的通知说得很清楚:毕业班艺术生的画室下周一就要清空,所有个人物品必须带走,逾期当作垃圾处理。她抱着一个纸箱从画室走出来,箱子里装着三年来积攒的所有画作和画材——三十七幅画、二十一支用秃的铅笔、七盒干裂的水彩颜料、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旧橡皮。箱子很沉,抱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她的手臂就酸了。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用一张湿纸巾擦拭手指上的颜料。那些颜料已经干在她的指缝里很久了,靛蓝的、赭石的、镉红的,嵌在皮肤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她用湿纸巾一点点地搓,搓到指关节发红,颜料没掉多少,反而把皮肤搓得有些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班级群里的消息,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后缀是某美术学院。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你的作品《裂缝》——请查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点开了。
邮件很短。是一位美院老师发来的。
“刘念同学,你好。我是某美术学院艺术治疗专业的教师,我叫沈若。上周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画作《裂缝》以及你为某播客创作的一系列封面。我是通过播客的投稿邮箱找到你的联系方式的。你的作品让我印象深刻。尤其是《裂缝》——你在画里对‘束缚’和‘出口’的处理方式很特别。我注意到你在画面里用了大量重复的线条来表现茧的质感,但在裂缝处,那些线条忽然中断了,留出了一道空白。那道空白让我想到‘呼吸’这个词。我个人认为你在艺术治疗方面有一定的感知力。艺术治疗这个专业可能你还不太了解,简单来说,它是通过绘画、雕塑等艺术形式来帮助人表达情绪、处理创伤的一种心理治疗方法。我们学校今年开始招收艺术治疗专业的单招生。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参加我们的专业考试。考试分为笔试和面试两部分。笔试内容是现场创作一幅作品,主题由考官指定。面试是聊一聊你的创作想法。如果你有意向,请回复这封邮件确认报名。专业考试时间在下周六。期待你的回复。沈若。”
刘念把邮件读了三遍。
第一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屏幕上的字像是浮在水面上,怎么都看不清楚。第二遍的时候她开始逐字逐句地读,读到“艺术治疗”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读到“创伤”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读到“呼吸”两个字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看懂了整封邮件的意思——有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美院老师,看到了她的画。看到了那幅被人贴在公告栏上、被人打了个红叉、被人说“矫情”的画。然后这个人不但没有觉得那幅画没用,反而觉得那幅画里有“呼吸”。
刘念蹲在走廊里,抱着手机,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屏幕上。她用手背去擦,屏幕上的字被眼泪晕开了一些。她怕邮件被眼泪泡花了,赶紧把手机举起来。然后她笑了。她蹲在美术楼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块沾满颜料的湿纸巾,眼泪和笑容同时挂在那张因为熬夜而苍白的脸上,像一幅画里同时出现了阳光和雨。
她给沈若老师回了邮件。只有两个字:“我去。”发出去之后她才想起来,她还没有问妈妈。
刘念的妈妈叫赵丽萍,在一家连锁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扫码、收钱、找零,重复同一套动作上千次。她说话很快,走路很快,吃饭也很快——快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刘念从小到大,听妈妈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快点”。快点起床,快点吃饭,快点写作业,快点睡觉,快点——快得好像慢一步,生活就会从指缝里溜走。
刘念知道妈妈在怕什么。爸爸在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然后就没有回来过。赵丽萍一个人把刘念拉扯大,靠着超市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块的工资,交房租、交学费、交水电费。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但她把所有的抱怨都变成了一种东西——焦虑。那种焦虑弥漫在她们母女之间的每一次对话里,像空气一样看不见,但吸进去的时候让人喘不过气。赵丽萍希望刘念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挣比收银员更多的钱。她不希望刘念重复她的生活。所以她每次看到刘念在画画,都会说一句:“画这个有什么用?”这句话从小学说到高中,从铅笔说到水彩,从课本空白处说到美术楼的三楼画室。刘念听了十年。她从来没有反驳过。她只是把画藏起来,藏进课本夹层,藏进枕头底下,藏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但那天晚上,刘念把手机递给了妈妈。
赵丽萍刚下班回来,还穿着超市的红马甲,手里提着一袋打折的青菜。她在玄关换了拖鞋,把青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然后她看到女儿站在面前,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打开的邮件。赵丽萍接过手机。她读得很慢。刘念看得出来,她读得很吃力——妈妈的眼睛这两年不太好了,看小字的时候要眯起来。她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刘念的心往下沉。她知道这个沉默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妈妈在思考如何回答,而思考的结果很可能是“不”。不是因为不支持,而是因为害怕。害怕未知的专业,害怕不稳定的未来,害怕女儿走上一条她无法理解的路。就像当年她无法理解刘念为什么喜欢画画一样。
“艺术治疗。”赵丽萍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词。“这是什么?”
“就是用画画来帮人处理情绪。”刘念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比如一个人很难过,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可以画画。画出来,就能看见。看见了,就能慢慢放下。”
赵丽萍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画的那些画,能治别人?”
“老师说我有天赋。”
“老师?”赵丽萍看了一眼手机,“这个老师,你认识吗?”
“不认识。她是美院的。”
“美院的老师,怎么会看到你的画?”
“林听帮我发到网上了。”
赵丽萍的眉头皱了一下。刘念知道妈妈对“网上”这两个字有本能的反感——她觉得网上都是骗子,网上都是虚的,网上都是靠不住的。但赵丽萍没有像刘念想象的那样发火。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那是一条旧围裙,上面印着超市的logo,边角已经磨损了。刘念忽然注意到妈妈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扫码、搬货、找零,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平的纸。刘念想起小时候,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坐在她床边看她画画。那时她还小,画得歪歪扭扭的,画太阳画成黄色的一团,画房子画成歪的,画妈妈的手——她画过很多次妈妈的手,因为那是她最熟悉的东西。但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画过妈妈的手了。她画的都是自己的世界——茧、裂缝、光、孤独的鲸、被锁链缠绕的女孩。她从来没有想过,妈妈也有她的世界,也有她的茧和裂缝。
“妈。”刘念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在超市上班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难过?”
赵丽萍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的预期里。她看着女儿,像是在看一个突然说起了外语的人。
“难过?”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词了。“每天都很累。腿站肿了,嗓子喊哑了,有时候遇到不讲理的客人还要被骂。但难过——我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处理的?”
“处理什么?”
“那些累,那些委屈。”
赵丽萍又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短而干净。然后她说:“我没处理。我就是放着。放着放着就忘了。”
刘念的鼻子一酸。她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去,覆在妈妈的手上。赵丽萍的手很凉,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扫码枪磨出来的。母女俩的手叠在一起,一双手因为长期握笔和画画而指节纤细,另一双手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两双手之间隔着的,是十年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你想去就去吧。”赵丽萍忽然说。
刘念抬起头。
“我不是不想让你画画。”赵丽萍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是怕。我怕你像我一样。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一辈子没有选择。我每天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八点。有时候客人少的时候,我会看超市外面。超市外面有一条街,街对面有一个画室。我每天都能看到那些学画画的孩子背着画板进进出出。我看着他们,就想——我女儿本来也应该在那里面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从刘念的手背上轻轻滑过,像是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不让你画,不是觉得画画没用。是觉得画画太贵了。画材贵,学费贵,将来找工作也难。我怕供不起你,怕耽误你,怕你以后过苦日子。但我最近老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把你画画的时间都用来做题,你考上了一所不喜欢的大学,学了一个不喜欢的专业,毕业以后找了一份不喜欢的工作,然后每天站在某个柜台后面,像我现在这样——那和我有什么区别?”
她抬起头,看着刘念。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刘念从来没见过的光。那光很淡,像旧瓷器上的釉彩,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还在。
“我不想你活成我的样子。”
刘念终于没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划过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餐桌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让眼泪流。她妈妈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掉脸颊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别哭了。”赵丽萍说,“明天把你那些画都拿回来给我看看。”
“你不是都看过吗?”
“没仔细看。以前光顾着说‘别画了’,没好好看过。”她顿了一下,“现在想看。”
下周六,美院单招考试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刘念一大早出门,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着,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铅笔、炭笔、水彩颜料、两支毛笔、一个洗笔的小桶、一块旧橡皮,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画纸。画纸的边缘有些毛了,是她在包里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留下的痕迹。她在校门口等公交车的时候,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公交站台的铁皮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她站在那里,看着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一片灰色。远处有一排梧桐树,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树干纹丝不动。她忽然想起自己画过的一幅画,画的就是下雨天,一个人站在树下,雨很大,但那人没有撑伞。那幅画一直没有画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现那种感觉——站在那里,被雨淋着,却不想躲。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雨水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把画纸拿出来看了看,确认没有湿,又放回去。车开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有节奏的弧线,一下,一下。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考试的内容又想了一遍。现场创作,主题由考官指定。她不知道主题会是什么,但她告诉自己——不管主题是什么,就画自己想画的。不要想别人会怎么评价,不要想什么“标准的好的画”应该是什么样子,不要想会不会被认可。就画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在画的东西。
美院的考试楼是一栋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格外鲜亮。刘念走进楼里,闻到一股混合了松节油、亚麻籽油和旧木头的气息。走廊里挂着一排排学生的作品,有素描、水彩、油画、版画,每一幅都装裱得整整齐齐。她在走廊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画。它们都很好。构图讲究,技法成熟,色彩准确,每一幅都是标准的“好画”。但在这些画里,她找不到那种让她停下来、站住、盯住看很久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在自己的画里有——在《裂缝》的那道空白里有,在那头跃出水面的鲸的眼中里有,在刘念画过的所有画里都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有。它叫“活着”。
考场是一间很大的画室,天花板上挂着十几盏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考生,每个人的画架前都摆着整齐的工具,颜料、画笔、水桶、调色盘。有的人在打草稿,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跟旁边的考生小声说话。刘念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窗。窗外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雨丝变成细密的斜线,在玻璃上划出无数条浅浅的水痕。她把画纸固定在画板上,把颜料按色系排好,把铅笔削尖。然后她坐在那里,深吸一口气。
考官进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口沾着几星颜料。她看起来不像老师,更像一个在画室里待了一辈子的人。她在讲台前站定,环视了一圈考场里的考生。
“我是沈若。”她说。
刘念的手猛地攥紧了。是那位老师。她坐在那里,看着沈若老师,有一种想站起来说“我就是刘念”的冲动。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
沈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今天的考题,”她顿了顿,“主题是——‘手’。”
考场里响起一阵翻动画纸和拿画笔的窸窣声。刘念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画纸。手。她想到了很多只手——妈妈的手,粗糙的,带着扫码枪的茧。林听的手,拿着录音笔的,细长的手指。张扬的手,沾着机油,指节因为常年拧螺丝而微微变形。苏航的手,修长而苍白,在纸上写满公式。陈晨的手,布满了训练留下的疤痕,指甲剪得很短。还有她自己的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料。像十座小小的桥。一端连着黑暗,一端连着光。她拿起铅笔。她没有画自己的手。她画的是妈妈的手。那双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搬货、找零的手。那双布满细纹和茧子的手。那双每天都会帮她热饭、叠衣服、整理书包的手。那双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也从来没有画过的手。她画得很慢。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窗外雨声淅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钢琴。她画那些粗大的指关节,画那些细密的皱纹,画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她画掌心那道浅浅的横纹——那是妈妈握了半辈子扫码枪磨出来的。她画了整整两个小时。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画面。那双巨大的手占据了整张画纸。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托举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手心里有一小片空白。那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没有画任何东西。但每一个看到这幅画的人,都会在那片空白里填上自己的答案。沈若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刘念的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微微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刘念听得到。
“你画的是你妈妈。”
刘念抬起头。沈若看着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走开了。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刘念收拾好画具,把画留在画架上。她走到走廊里,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雨水冲刷后的清新味道。美院的老建筑在雨后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砖红色,墙上的常春藤叶子上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她站在门口等公交车,忽然很想给妈妈打个电话。但她没有打。她想等结果出来,然后回家,当面告诉她。告诉她那幅画——她画了妈妈的手,画了那双她曾经觉得不够好看的手,画了那双撑起她整个青春期的手。
车来了。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城市在雨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心里有一句话,是沈若老师说的——“你画的是你妈妈。”她想了想,在心里加了一句:“我画的是我妈妈的手。她用它捧住了我。现在我想用它,去捧住别人。”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