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我翻身坐起，脑子里想着今天要参加户外徒步活动文案里写的那些话：“难度极低”“慢悠悠走完全程毫无疲惫感”“纯纯的遛腿放松局”。
光想想就觉得美好啊。
收拾行装的时候，我还是穿上了登山鞋，毕竟需要爬高400米呢。
六点四十坐上大巴，座位靠前，真好。车厢里是一片轻松的聊天声。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渐渐被山峦取代，兴奋得没有一丝睡意。
九点五十分到达一个盛开着梧桐喇叭花、槐花的小村庄，大家收拾行囊下车。领队说下午返程时人满一辆车就走一辆，所有东西都自己带好。我数了数，今天来了五辆大巴呢，看来有二百多人。
乡村的路虽然还是土路，但很平坦，走不多远就开始向上爬山了。山坡较缓，爬起来虽然气喘吁吁，感觉还是不错的。
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地势开阔，好像是山顶草甸。蓝色的天空，白云在天上划出数道白线，微风清凉，阳光不燥，下山的时候走在山间小路上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肩膀上，真有一种闲庭信步的画面，感觉非常美好。
走着走着，林子越来越密，小路已经没有了，脚下是碎石、树根、松动的泥土，偶尔还要手脚并用爬过几块大石头。就这样一直向下走到了沟底，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溪出现在眼前。
喜欢玩水的人就此停下来开始休整嬉戏，我吃了点儿东西就站起来继续赶路，没办法，作为户外菜鸟一只，还是知道笨鸟先飞的道理的。
接下来的路就是沿着这条小溪不停的走，随着溪水的蜿蜒曲折，一会儿在这边走，一会儿要踩着石头跳到对岸。光是踩石头过河就够难为我了，平衡力差，总怕翻水里；没想到还有的老驴口中说“趣味小攀爬”
第一处攀爬点是一段将近两米高的石壁，上面只有几道浅浅的裂缝可以踩。老驴们三下两下就上去了，轮到我的时候，手不知道该抓哪里，脚不知道该踩哪里，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最后是被上面的人拽上去的。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老驴嘴中的难度极低，就是菜鸟眼中的跋山涉水”。
走到溪水两边都没有路的时候，还要先攀登石头向山上走，再迂回下来走回河道。有些坡段陡得让人怀疑人生，四十五度角往上爬，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泥土，每一步都在往下滑。我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弓着腰，重心压低，手抓着路边的灌木枝条往上撑。有一根树枝在我手里直接断了，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
到了下坡路段，陡坡加上碎石，根本站不稳，我要么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蹭，要么干脆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向下出溜，姿势难看至极。裤子、背包全是泥土。
临近下午三点忽然起风了，天空出现一片乌云，要下雨了吗？心里有点慌，又遇到一片乱石滩，石头大大小小，有的稳有的晃，每一步都要重新判断落脚点。我像一只笨拙的青蛙，在石头间跳来跳去，好几次差点崴脚。
有一个大哥从我身边经过，步子稳得像走在平地上，还跟我说了句：“慢慢来，不着急。”我知道他是在鼓励我，但那一刻我只想趴在石头上哭。
终于走出了峡谷，攀着石头爬到高处，又沿着一条窄窄的沟渠走了一刻钟，沟渠一侧是悬崖，就好像在走高空钢丝绳，每一步都胆战心惊。
沟渠走到头，就遥遥看到了那个村庄，心稳住了。剩余1.3公里的平坦小路不在话下，不顾疲累，也没有要歇歇的想法，甩开两腿快步走起来，只用了十伍分钟就走到了大巴车那里。领队看着我说，前面那辆车还有几个座位，赶紧去吧，人满就走。
上车后发现只有最后一排有座位，不管了，就坐这儿吧。四点半，座位满员就发车返程了。听旁边的人说，这辆车是第四辆，还有最后一辆车要等剩余的人全部到齐后才能走。
车开动以后，整个车厢出奇地安静。没有来时的欢声笑语，所有人都歪在座位上，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我靠着窗户，看着天色渐暗，腿上的酸痛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涌上来。看群里的消息说第一辆车已经在下午五点就进入市区了，他们应该是下午两点多就返程了，那辆车上的人应该都是强驴。
没想到六点多的时候群里忽然闹起来，原来有人因脚崴至今没走出峡谷，等候的其他人不乐意了，在群里吵吵起来。我和车上的人一边暗自庆幸自己早走了一步，一边默默关注着事态发展。
领队还是很有经验的，他一边联系救援队，一边安抚闹着不想等的其他人，让他们换位思考，是否要抛弃带伤的队友。他的话里有软有硬，也赢得了很多支持者。
我是在晚上快八点进了家门，满身尘土，腰酸腿瘸，活像一个打了败仗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残兵。那最后一辆车也在八点等齐了人终于发车了，看来麻烦已经解决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心想这一天的遭遇，究竟该怪谁呢？怪领队把“难度极低”说得太轻巧？怪自己太把“遛腿放松局”当真？
其实，每个人对“难”的理解，都是用自己走过的路丈量出来的。在老驴们的眼里，拔高四百米确实只是散个步；而我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跟大山相处。他们嘴里的“趣味”，到我这里就成了“狼狈”，这不是谁骗了谁，只是我们站在不同的刻度上。
有些教训，痛过了才记得住。而有些路，走过了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下一次如果再有人跟我说“难度极低”，我大概会多问一句：“是对你来说极低，还是对我？”
不过我想，我还是会再去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在那条让自己狼狈不堪的路上，慢慢地，走得再稳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