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停电三秒
九月的尾巴热得不讲道理。
我躺在下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刷着一条关于“大学宿舍奇葩事”的帖子。
空调嗡嗡地吹着,勉强把室温压到二十六度,但后背还是黏糊糊的,贴着凉席不想动弹。
宿舍506,四人间。
我叫沈棠,大二,中文系。
性格嘛。
用我妈的话来说——嘴欠,但不讨人厌。
用我舍友的话来说——嘴欠,非常讨人厌。
“沈棠,你是不是又偷吃我的酸奶了?”
上铺探下来一颗脑袋,头发散下来像帘子,挡住大半张脸。
方絮,我对铺的上铺,新闻传播专业,性格特点是——嗓门大,八卦精,什么事都能给你编出个连续剧来。
“没有。”我翻了个身,手机怼到眼前继续刷。
“那我冰箱里那瓶原味安慕希怎么少了?”
“陆子衿喝的。”
斜对面下铺传来一声冷哼。
陆子衿,计算机系,我们宿舍唯一的理科生,日常状态是打游戏、打游戏、以及继续打游戏。
此刻她正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滑动,嘴里念念有词。
“别赖我,我喝的是草莓味的。”陆子衿头也没抬,“你那个原味的谁爱喝谁喝,跟白开水似的。”
“那到底是谁——”
“是我喝的。”
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安静的,带着点低沉的尾音,像冬天里刚煮开的牛奶表面那层雾气。
江渔。我的上铺。英语系,大二,性格——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摸透她的性格。
她话很少,不是那种冷漠的少,是那种……温吞的少。
你跟她说话她都会回,语气也温和,但她自己很少主动开口。
每天的日常就是上课、看书、偶尔戴着耳机听英文播客。
存在感不强,但你仔细看,会发现她其实很好看。
那种不张扬的好看。
五官是淡淡的,像铅笔素描,但线条极其干净。
皮肤白,睫毛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微微勾一下,像怕把情绪泄露太多。
“江渔你喝就喝了嘛,跟我说一声我再买就行。”方絮的语气立刻变了,从控诉变成了小甜嗓,“你平时也不怎么吃零食,是不是最近胃口好了?”
“嗯。”江渔翻了一页书。
看到没,这就是她的说话方式。一个字解决一切。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翻身仰躺,盯着上铺的床板。
江渔在上面,偶尔翻书的动作会让床架轻微晃动。
我能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从她挂在床沿的毛巾上飘下来。是那种很干净的皂香。
“十一点了,要不要关灯?”方絮打了个哈欠。
“我还有一局。”陆子衿急了,“最后一局,最后一局,打完就睡。”
“你每天都是最后一局。”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局!”
我笑了一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零三分。
困意上来了,眼皮开始打架。
然后——
灯灭了。
不是关灯那种灭法。
是所有电器同时断电的那种灭法。
空调停了,台灯灭了,手机充电器的指示灯也跟着暗下去。
宿舍楼走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抱怨声。
停电了。
“卧槽!”陆子衿的声音最大,“我团战呢!!!团战!!!啊啊啊啊我有大龙buff啊!!!”
“停电了停电了!”方絮的兴奋劲完全盖过了烦躁,“哈哈哈哈子衿你完了。”
“别说话让我静静。”陆子衿的声音里带着世界崩塌般的绝望。
我在黑暗中笑出声,摸索着把手机屏幕点亮,光照到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惨白的圆。
“每年九月都得停一两回。”我说,“这楼的线路老得跟我们教授似的。”
“你可别当教授面说这话。”方絮在上面窸窣地翻身。
我正要回嘴,忽然——
床架晃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黑暗中有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我的后脑勺。
五根手指,收拢在我头发里,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才伸出来的那种坚决。
然后一张嘴压上来。
我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一秒。
嘴唇撞上嘴唇,撞得有点歪,有点急。
牙齿磕了一下,我下唇内侧传来一阵刺痛,尝到了铁锈味。
这个吻毫无技术可言。
更像是一头小鹿在黑暗中慌不择路地撞上了一堵墙。
但那只手始终扣着我的后脑勺,按着不让我躲。
嘴唇是软的。
带着一点酸奶的甜味。
三秒。
也许是两秒,也许是四秒。
在完全的黑暗里,时间变得不可靠。
然后那只手撤了。
嘴唇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点我唇上的温度。
我躺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过。
灯亮了。
空调重新嗡嗡地吹起来,台灯的指示灯闪了两下恢复正常,走廊里的吵闹声变成了欢呼。来电了。
我坐起来。
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下唇内侧的伤口被舌尖碰到,疼。
抬头看。
方絮趴在上铺床沿,正对着手机碎碎念:“妈呀刚才好黑,我差点以为鬼来了。”
陆子衿盯着手机屏幕,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掉了。掉段了。我说什么来着,每次停电必掉段。”
江渔——
江渔坐在上铺,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英文原版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安安静静地看书。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平淡得像一面湖水。
三个人。
三个人里有一个,在刚才的黑暗中亲了我。
我盯着她们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方絮注意到了,低头看我:“怎么了?你嘴怎么了?”
“磕了一下。”我说。
“哦。”方絮没当回事。
我又舔了一下伤口。
铁锈味混着若有若无的甜。
嘴唇上残留的触感还没消散,柔软的、微凉的、带着一点点颤抖的。
我拿起手机。
打开宿舍四人群,名字叫“506死鬼们”。
打了一行字。
发送。
群消息:
沈棠:刚才亲我那个,嘴巴真甜。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敲得像打鼓。
不是害怕。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
又疼又懵,但奇怪的是,不讨厌。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嘴唇。
真的很烂。
但是好甜。
第2章 三个人的反应
我以为那条消息会炸群。
毕竟“宿舍停电被偷亲”这种事,放在网上至少能挂三天热搜。
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三种反应模式——方絮尖叫式追问、陆子衿敷衍式吐槽、江渔沉默式无视。
结果比我预想的有意思得多。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陆子衿的骂骂咧咧吵醒的。
“他妈的,掉了两颗星,两颗星!”
我睁开眼的时候,陆子衿已经坐在椅子上开始了新一天的排位。
头发乱得像鸟窝,眼圈底下泛着青,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丝毫没有因为睡眠不足而减慢。
“几点了?”我哑着嗓子问。
“七点半。”
“你几点起的?”
“五点。我要补星。”
我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先看群消息。
我昨晚那条“嘴巴真甜”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八个小时。
没有一个人回复。
零回复。
这比什么反应都可疑。
我翻身坐起来,下唇内侧的伤口经过一夜已经结了薄薄的痂,舌尖碰到会有微微的粗糙感。
“子衿。”
“嗯。”
“你看群消息了吗?”
“什么群消息。”她头也没抬,两根拇指飞速交替按着屏幕。
“我昨晚发的那条。”
“没看。”
“你真没看?”
“我跟你说,”陆子衿终于抬了一下眼皮,但很快又低下去,“昨晚停电之后我就在研究战绩回放,看看到底是谁在团战的时候不跟,然后越看越气,根本没心情看群消息。你发了什么?”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陆子衿打游戏的时候眉头永远是皱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会咬一下下唇。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消息翻给她看。
陆子衿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角色被单杀了。
“操!”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看你分散我注意力!对面那个狐狸蹲草丛蹲了多久!”
“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站位有问题。”
“我站位怎么了?我站位——等一下,”她终于消化完我那条消息的内容,脸上浮现出一种迟来的困惑,“谁亲你了?”
“我也想知道。”
“停电的时候?”
“嗯。”
“你认真的?”
“你猜。”我指了指自己的下唇,微微一扯,让她看到内侧的伤口,“牙齿磕的。”
陆子衿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嫌弃。
“沈棠,你该不会是在推理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看推理小说看多了。”她重新拿起手机,点了复活,“停电就三秒钟,你确定不是自己磕到床栏杆上了?”
“你觉得我分得清栏杆和嘴唇吗?”
陆子衿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你要是那么迟钝就不会到现在还单身了。”
“你也单身。”
“我有游戏。”
话题被她轻飘飘地弹走了。
有几个可能。
第一,她确实没看群消息,因为她停电之后真的在看战绩。
第二,她看了但不在意,因为她的世界观里除了上分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第三,她在装。
但陆子衿这个人,不太擅长装。
她的性格太直了,直到粗糙。如果她是亲我的那个人,第一反应要么是在群里怼回来“技术烂你还不是被亲到了”,要么就干脆当没发生过。
不会是这种茫然的样子。
初步排除。
七分。还有三分保留给理性。
方絮比陆子衿晚起半个小时。
她从上铺爬下来的时候头发比陆子衿更乱,
但人家自带美颜效果似的,乱也乱得好看,她的长相是那种小狐狸脸,眼睛细长,笑起来弯弯的,让人总觉得她在算计什么。
“早。”她打了个漫长的哈欠,赤着脚踩进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水池边。
“方絮。”
“嗯?”
“看群消息了吗?”
她拧开水龙头洗脸,哗哗的水声里含糊地说:“看了啊。”
“看了?”
“看了。”她从毛巾里露出半张脸,眼睛弯起来,充满了看好戏的热情,“你昨晚被亲了?”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清晨的宿舍里炸开,穿透力极强,连走廊对面508的门都推开了一个缝。
“你笑什么?”我问。
“我笑你也有今天!”方絮擦着脸走过来,整张脸因为笑意而皱成一团,“沈棠啊沈棠,你天天在宿舍嘴欠,终于有人用这种方式让你闭嘴了!”
“你觉得这很好笑?”
“何止好笑!”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腿翘起来晃悠着,“这简直是今年最佳笑话。你说你长了一张破灯泡的嘴,居然还有人想亲你,不对,重点是,停电的时候亲的?”
“嗯。”
“那不就是趁黑下手吗?”
“可以这么理解。”
“太刺激了!”方絮拍了一下大腿,“那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所以我在问你们。”
“你怀疑我?”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宿舍一共四个人,你也在嫌疑名单里。”
方絮翻了个白眼。
“沈棠,我对你是有感情的,但那种感情叫做室友滤镜。就是那种你帮我带饭我分你一半的感情。我要是喜欢你,不至于等到停电才动手,我光天化日之下就亲了。”
“万一你就是个夜行者呢?”
“你脑子有病啊。”
她说完又笑了一阵。
她的笑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嘴巴张得大大的,眼角有泪花,笑到一半还会拍桌子或者跺脚。
这种笑不像是做戏。
如果方絮是亲我的那个人,她不可能在第二天早上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方絮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她上学期暗恋隔壁班一个男生,不到三天全宿舍楼都知道了,是她自己嚷嚷的。
这种性格的人,如果昨晚做了那么大胆的事,今天早上要么扭捏,要么炫耀,不会是这种纯粹的看客心态。
排除。九分。
剩下一个人。
我抬起头。
我头顶的上铺,此刻铺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枕头旁边放着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和一副耳机。但人不在。
“江渔呢?”我问。
“早走了。”方絮擦完脸开始往脸上拍水乳,“我迷迷糊糊听到她六点多就收拾了,好像说上午有早课。”
六点多。
比平时早了至少四十分钟。
我拿起手机,翻到群聊。
“沈棠:刚才亲我那个,嘴巴真甜。”
这条消息下面,除了我自己发的,没有任何回复。
方絮说她看了没回复。
陆子衿说她没看。
那么江渔呢?
她看了吗?她什么时候看的?她看完之后是什么反应?
我切到江渔的私聊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四天前她问我有没有多余的文件夹,我说有,她说谢谢。
没有新消息。
我又切回群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已读状态。
微信群聊是看不到谁已读的,但如果她看了——她看了之后什么都没说。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八点十分,我洗漱完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方絮在对着镜子画眉毛,陆子衿在打排位,上铺的两张床空空荡荡。
江渔那一侧的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巾拉得平平整整。
她是一个很规整的人,生活习惯规整,情绪也规整,每件事都叠得像豆腐块,棱角分明,看不出什么破绽。
但越是这样的人——
越容易在某一个瞬间彻底失控。
我推门出去,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
九月底的阳光还是很烈,打在脸上有微微的灼热感。
我一边走一边用舌尖碰伤口,一下一下的,像在确认什么。
酸奶味已经没有了。
但嘴唇上那个触感,要命地清晰。
柔软的。
微凉的。
在黑暗中轻轻颤抖着的。
如果真的是江渔——
她为什么?
她怎么敢?
上午两节现当代文学课,我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目光百分之六十在黑板上,百分之四十在手机上。
我打开江渔的朋友圈,翻了很久。
她的朋友圈很干净。
偶尔转发一些英语学习的文章,偶尔发一两张风景照,都是校园里的,操场的晚霞、图书馆的落地窗、食堂门口那棵开花的紫薇。
没有自拍,没有情绪文字,没有任何暴露内心的东西。
只有一条,发在三个月前的暑假。
一张书页的照片,纸页泛黄,上面有一行英文被荧光笔标出来: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了不起的盖茨比》最后一句话。
“于是我们奋力前行,逆水行舟,不断被推回过去。”
配文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我把那条朋友圈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关掉手机。
下课后我去食堂吃午饭。
一楼的麻辣香锅窗口排了长队,我端着餐盘站在队尾,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然后我看到了江渔。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双菜套饭,正低头喝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把她耳朵边缘的碎发照成透明的金色。
她身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好像是她们系的同学,在跟她说什么。
江渔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
“江渔。”
她抬头看我。
抬头的动作有点快。
正常人被叫名字的时候会有一个转头、辨认、回应的过程。
但江渔在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
然后她的表情很快稳定下来。
“吃饭啊。”她说。
语气温和,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今天走好早。”
“有早课。”
“八点的?”
“七点半的听力。”
“七点半的课你六点就起了?”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习惯。”她说。
她旁边那个女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渔,笑了一下:“你舍友啊?我先走了啊江渔。”
“嗯,拜拜。”
那个女生走后,我们之间安静了几秒。
食堂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把我们包裹在中间,反而显得这几秒的安静格外明显。
“你看群消息了吗?”我问。
她的筷子夹住一块红烧肉,送到嘴边,正常地咀嚼。
“看了。”她说。
“什么时候看的?”
“今早起来看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在阳光下会变得很清透,像一杯茶,你能看到底,但不太确定底下到底沉着什么。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反问。
我托着腮看她。
“比如,安慰我?或者帮我分析一下嫌疑人?”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动。
如果不是我在认真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大概是出幻觉了。”她说,“停电的时候人会紧张,紧张的时候感官会出错。”
“我还出了个破皮的幻觉?嘴唇还磕破了呢。”
“可能是你自己咬的。”
“我咬我自己?”
“人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
表情始终平静,筷子夹菜的动作稳定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太稳了。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吃完饭走出食堂的时候,她走在我左边。
我们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
她走路的步子不大,节奏匀称,鞋底规律地踩在石砖路上。
“江渔。”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没有。”
“确定?”
“确定。”
她的声音很稳。
但她右手拎着水杯的指节——发白了一点。
我没再追问。
回到宿舍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方絮和陆子衿都在午睡。
方絮的呼噜声像小猫叫,陆子衿直接把被子蒙头,手机还在充电。
江渔上了床铺,拉上床帘,开始午休。
我躺在下铺,翻来覆去地想。
三个人的反应我全过了一遍。
陆子衿:没看群消息,满脑子打游戏,反应茫然,行为自然,嫌疑最低。
方絮:得知消息后大笑看戏,完全是局外人心态,以她的性格不太可能做了还装没事人,嫌疑第二低。
江渔:提前离开宿舍,回避我的追问,用幻觉、自己咬的来试图推翻事实,反应过于冷静,遣词过于合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嫌疑最高。
下午三点多,方絮先醒了。
她从上铺翻身爬下来的时候动静很大,踩着梯子咚咚咚的,把陆子衿也吵醒了。
“方絮你属大象的吗?”陆子衿声音里全是起床气。
“你才大象。”方絮哇哇叫着灌了一杯水,然后一屁股坐到我床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棠,你中午是不是去找江渔了?”
“你怎么知道?”
“我虽然在睡觉但我有第六感。”
“你第六感是在食堂装了监控吗?”
“啧,我猜的嘛。”方絮左右瞄了一眼,确认江渔的床帘还拉着,才压着声音继续说,“你是不是怀疑她?”
我看着方絮的脸。
“你觉得呢?”
方絮的眼睛亮了起来。
每次她嗅到八卦的味道,眼睛就会放大发亮。
“我跟你说一个事。”她更低了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声,“你听完自己判断。”
“说。”
“昨晚停电之前,我其实还没睡着。”
“嗯。”
“停电的时候我听到了动静。但我以为是谁翻身碰到墙了,没当回事。后来来电了,我一睁眼就看到——”
“看到什么?”
方絮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我看到江渔坐在上铺,手里拿着书。但是她的书拿反了。”
“拿反了?”
“上下颠倒。而且她翻书的手在抖。”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你确定?”
“我确定。灯刚亮的那一两秒我正好瞄到的。但很快她就把书翻过来了,速度很快,你如果不是刚好在看她就注意不到。”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没往那方面想。你群消息发出来之后我才把两件事联系上的。”方絮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拍带着不可遏制的兴奋,“沈棠,我觉得就是她。”
床帘后面没有动静。
江渔应该还在睡。
但,谁知道呢。
我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方絮连忙捂住嘴,两条眉毛高高挑起来,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太刺激了吧”。
我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书拿反了。
手在抖。
六点的时候起得比平时早四十分钟。
看了群消息但什么都没说。
面对我的追问,每一个回答都有理有据但偏偏太有理有据。
还有那安慕希原味酸奶的味道。
一个平时不怎么碰零食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喝方絮的酸奶?
我望着头顶的床板出神。
某个瞬间,上面传来极轻的翻身声。
江渔的重量只有九十多斤,翻身的动静小得像猫。
但我听到了。
在所有噪音的间隙里,我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动静。
这太奇怪了。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的声音这么敏感了?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两个字:
江渔。
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又删掉问号。
打上了句号。
装得越稳,心里越有鬼。
第3章 主动试探
试探这种事,讲究一个火候。
太急了,对方会缩回壳里。太慢了,痕迹淡去就更难抓到马脚。
最好的时间点就是,趁她以为风头过了、松懈下来的时候。
所以我等了一天。
第三天晚上,洗完澡回来的时候,我故意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推门进去,方絮在追剧,陆子衿在打游戏,江渔在看书。
一切正常。
我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面朝书桌。
书桌上方刚好对着一面小圆镜。
从镜子的反射角度,我可以看到身后上铺的一小片区域。
如果床帘拉开的话,恰好能瞥到江渔那一侧的床沿。
我假装在翻书,右手翻了两页《现代文学三十年》,同时从镜子里偷看上铺。
床帘半开着。
江渔靠坐在床头,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大概在查什么资料。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口挽到手腕。
很普通的画面。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我放下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无聊。”我说。
方絮的平板搁在腿上,眼睛没离开屏幕:“你可以去跑步。”
“不想动。”
“那就在这无聊。”
我走到水池边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然后——
“嘶——”
我发出一声轻微的吸气声,手指碰了碰下唇。
“怎么了?”方絮终于分了一点注意力过来。
“嘴唇上的伤口还没好,喝水碰到了,疼。”我说。
说完我用舌尖慢慢地舔了一下嘴唇。
慢慢地,有意识地,不算太刻意,但绝对超过了正常舔嘴唇的速度和幅度。
从镜子余光里,我看到上铺有一个极微小的动作,江渔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你涂一点唇膏就好了。”方絮说。
“不是唇膏的事,是磕破了皮。”我继续念叨,“说起来还是那天停电害的,到现在都没好全。一碰就疼。”
“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件事?”陆子衿打字的间隙插了一嘴,“亲都亲了,你又不亏。”
“怎么就不亏了?我嘴唇被人用牙磕破了。”
“免费体验了一次接吻,还要什么自行车。”
“那是接吻吗?那叫袭击。”
我转身回到床前坐下,抬头看了一眼上铺。
江渔正低着头看电脑屏幕,表情如常,但她的打字速度变慢了。
“江渔。”我叫她。
“嗯。”
“你那有没有创可贴?”
“有吧。”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隔着半拉的床帘,闷闷的。
“给我一个呗,我贴在嘴唇上。”
“创可贴贴嘴唇上的话影响吃东西。”
“那你有别的办法吗?我这伤口总这么敞着也不行。”
停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上铺传来翻找东西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翻了几个塑料袋。
然后床梯上传来脚步声。
她从上铺下来了。
江渔踩着拖鞋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医药包。
她打开拉链,翻了翻,拿出一小管东西递给我。
“口腔贴膜。”她说,“贴在伤口上,吃饭喝水都不影响,而且愈合快。”
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然后我看着她的手。
她的指尖在发颤。
非常轻微的颤抖,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她递东西给我的时候,那管口腔贴膜在她指尖微微晃动着,像一片被风吹到的叶子。
我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指尖的一瞬间,她的手缩了一下。
速度很快,像触电一样。
但下一秒她就稳住了,把东西放到我手心里。
“给。”她说,声音比刚才淡了一点。
“谢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口腔贴膜,然后又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了,踩着梯子往上铺爬。
灰色卫衣的下摆在她腰线处晃了晃,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侧腰。
“江渔。”
她停住了。一只脚踩在梯子的第二级上,手攥着床沿的栏杆。
“你紧张什么?”我问。
她没回头。
“没有。”
然后她极快地爬上去,拉上了床帘。
彻底的,一点缝都不留。
我盯着那道拉上的床帘看了大概有五秒。
方絮在我边上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嘴巴张得极大——“卧槽。”
我低头,把口腔贴膜从管子里挤出来一小片,对着镜子贴在下唇内侧的伤口上。
贴膜碰到伤口的时候有一点凉凉的刺激感,然后是药物渗透的微微发麻。
“很好用。”我对着上面说。
上面没回应。
那天晚上,十一点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没有睡。
宿舍楼的灯火次第熄灭,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微光。
空调降到睡眠模式,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方絮翻了几次身之后呼吸变得绵长,睡着了。
陆子衿的手机屏幕在被窝里亮了一会儿,然后也暗了。
我等了十五分钟。
然后我听到了上铺的动静。
很轻,像猫在棉花上走路。
江渔翻了个身。
又过了几分钟,她又翻了一个。
然后是第三个。
她在失眠。
从入学到现在快一年半了,我从来没听过江渔翻身超过两次。
她的睡眠质量极好,基本上头一沾枕头十分钟就能睡着。
均匀的呼吸,偶尔的梦话,几乎不会翻身。
但今晚她翻了三次,而且每次翻身的间隔很短,像是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我盯着黑暗中的上方,无声地笑了一下。
江渔。
你在怕什么?
怕我发现?
还是怕我不发现?
我拿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打开备忘录。
在江渔后面又加了一行字:指尖发颤,递东西的时候缩手,床帘拉严,失眠。
九成了。
剩下那一成给意外。
但在盖棺定论之前,我还需要做一件事。
明天熄灯后。
设局。
但设局的内容我还没想好。
躺在黑暗里想了很久,上面的翻身声也渐渐平息了。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江渔终于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
在夜深人静的宿舍里,四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
方絮带着点鼻音的呼噜,陆子衿偶尔的磨牙声,江渔清浅的呼吸。
第4章 日常破绽
第二天上午我没课,难得睡到自然醒。
睁开眼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分。
宿舍空了大半,方絮去上课了,陆子衿左边的床空着,大概去食堂吃早饭了。
但江渔居然还在。
她的上铺床帘半开着,仰头看去,能看到她白色的枕头边缘,和一截搭在床沿上的手臂。
她还没走?
“江渔?”
没人应。
我坐起来,踮脚从床沿探出身子,往上看。
她躺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旁边,屏幕灭了。
她侧躺着,面朝我这边,眼睛闭着。
睡着了。
她今天没课?不对,周三上午她有两节翻译课。
我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二分。
翻译课八点开始。
她翘课了?
江渔翘课?
这个消息的震撼程度大概相当于方絮说她决定戒掉八卦,或者陆子衿说她卸载了英雄联盟。
我看着她的睡脸。
抛开一切目的不谈,她睡着的样子确实很好看。
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弧度,均匀的呼吸带着一丝鼻音。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脸颊上有一道枕头印。
她到底几点才睡着的?
我收回视线,穿上拖鞋去洗漱。
洗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上铺传来动静。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九点五十。”
“……”
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很急促的翻身声和拉拽声。
“我的课……”
“你翻译课吧?八点开的那个。没赶上。”
又沉默了两秒。
“完了。”
这两个字里的情绪,是我认识江渔以来第一次听到的。
不是平静,不是温和,而是一种近乎慌张的自责。
“别急,你可以跟老师请个假。”我擦着脸走出来。
“我没请过假。”
“那就说身体不舒服。”
“可是我没有不舒服。”
江渔这个人,倔得让人发笑。
身体没有不舒服,但你今天的状态分明就很不舒服。
黑眼圈重了一圈,嘴唇比平时干,唇色偏白。
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
她从上铺下来,穿着一件白色棉质睡衣,头发在睡梦中被压出几个乱翘的弧度。
她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漱,动作比平时急促,挤牙膏的手劲大了点,牙膏挤出来掉在了池子边。
我靠在床头看她。
看她弯腰捡牙膏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片白。
“你今天干嘛不去上课?”她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问。
“我周三上午没课。”
“哦……对。”
她忘了。
江渔从来不会忘记这种事。
她对宿舍四个人的课表了如指掌。
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可以稍微有一点动静、什么时候宿舍会空出来,她全知道。
但她今天忘了我周三没课。
说明她脑子里装了别的什么东西,把原本排列整齐的信息挤乱了。
什么东西呢?
我笑了一下,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放着昨天从图书馆借的几本书和笔记本。
我随手翻开。
我的笔记本是暗红色封皮的。这个是深蓝色的。
我翻到封面看了一眼内页。
第一页左上角用极工整的字迹写着:江渔,英语系2022级。
这是她的笔记本。
怎么在我桌上?
大概是她之前借我文件夹的时候不小心放到了我这边。
我本来想叫她来拿。但手指已经翻开了内页。
笔记本前面几页都是正常的课堂笔记。
英文翻译练习,语法分析,词汇整理。
字迹很漂亮,排版整齐,偶尔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
翻到中间的时候,笔记开始变得零碎。
有几页是课堂随手写的。
老师在讲什么但她显然走了神,因为字迹从规整变得散漫,笔画开始不收。
然后我翻到了那一页。
一页原本应该记课堂笔记的空白页上,左下角的位置,用铅笔画着一个图案。
不算画,更像是无意识地描。
就像上课走神的时候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纸上乱画,画出来之后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但那个形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唇形。
一个略微张开的、柔软的唇形。
线条不完整,右边的弧度断了一半,像是画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了。
铅笔的笔触很轻,但那几道弧线是有力度的。
不是瞎画的那种力度。
是手指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大脑拒绝承认的那种力度。
我盯着那个唇形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一页。
下一页的笔记恢复了正常的工整。
但在页眉处,有一行被划掉的英文。
划得很用力,几乎看不清原文。
我侧着头辨认了半天。
“I shouldn't have——”
后面被涂掉了。“我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
不应该亲那个吻?
不应该在黑暗中伸出手?
“那是我的笔记本。”
我猛地合上本子。
江渔站在我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她刷完牙洗完脸了,头发还没扎起来,湿漉漉地垂在耳边,脸上有水渍没擦干,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她看着我手里的本子,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直了。
“这个不小心混到我这边了。”我把本子递给她,“我没仔细看。”
她接过去。
“嗯。”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棠。”
“嗯?”
“你……”她的声音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你看到了什么?”
“笔记啊。”我说,“你笔记写得真好看,英语系的果然不一样。”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爬上了上铺。
我靠在椅子里,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心脏跳得不太正常。
不是那种紧张的加速,是一种……奇怪的、带着温度的震动。
像是看到了某样东西,某样不该属于你但偏偏跟你有关的东西,产生的一阵恍惚。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唇形。
她写了“I shouldn't have”然后使劲划掉。
这些如果脱离语境来看,什么都不能说明。
上课走神的时候谁不会在本子上乱画?画唇形也许只是因为那天讲了什么跟口腔肌肉有关的内容。
但放在这个语境里。
答案几乎铺到了我面前。
下午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上了一节选修课。
大教室里乱糟糟的,我坐在她右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我假装随口闲聊。
“江渔,你有过初吻吗?”
我问得很自然。
她正在喝水。
准确地说,她正把水杯举到嘴边。
听到初吻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晃了一下。
“什么?”她把水杯放下来。
“初吻。你有过吗?我们上课不是在讨论那个什么浪漫主义文学嘛,我就突然想到的。”
“没有。”她说。
“真没有?”
“没有。”
“哦。”
我转回去看黑板。
等了五秒。
然后余光里看到她把杯盖拧上了,放到桌角,手指在杯子上停留了一两秒才收回来。
她的指尖有汗。
水杯杯身上,她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两个湿漉漉的指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手机固定在下铺靠墙的角落里,镜头对准自己的床铺方向,打开了延时录像模式。
不是为了偷拍。
是为了在下一次熄灯之后,记录可能发生的一切。
因为我有一种预感。
她会再来。
那只在黑暗中伸出来的手,那个笨拙的、磕出血的、尝起来像原味酸奶的吻。
不会只有一次。
我躺在床上,把手机调好角度。
镜头正对着我的枕头位置,夜间模式打开,画面是灰绿色的。
我看着镜头里自己的脸。
然后我笑了一下。
如果今晚或者下次停电,我就会知道了。
我闭上眼。
第5章 方絮的助攻
方絮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同一个——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所以在我试探江渔的第四天,方絮单方面把自己升级成了“首席线人兼军师”的角色。
那天下午陆子衿去上实验课了,江渔在图书馆,宿舍只剩我和方絮。
她从上铺跳下来,啪地一声坐到我床上,姿态像一只准备汇报工作的猫头鹰。
“沈棠,我有重大发现。”
“说。”
“你知道江渔每天晚上熄灯之后都在干什么吗?”
“睡觉?”
“错。”方絮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在看你。”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方絮搓了搓手,那种兴奋的搓法,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倾倒积攒了好几天的情报,“你知道我睡觉之前有个习惯对吧?”
“玩手机。”
“不是——好吧也有玩手机。但我的意思是,我睡觉之前会翻来覆去地找姿势,所以我经常睁着眼。我们上铺之间就隔了一个过道嘛,我又是面朝她那边睡的。”
“嗯。”
“这几天,每天晚上熄灯之后,我都会看到——”方絮咽了口口水,“江渔从上铺床沿往下看。”
“往下看?”
“对。就是身体微微探出去,趴在床沿上,往下——就是你的方向。”
我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她是在看我,不是在看手机或者找东西?”
“确定。因为她的手机是灭屏的,放在枕头边上。而且她那个姿势一保持就是好几分钟。有一次我偷偷用手机屏幕的光去看——就是假装在翻身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的脸是朝下的,不是朝左也不是朝右,是直直地朝下。你在她正下方。”
“几分钟?”
“最长的一次大概有七八分钟。然后她就缩回去了。”
七八分钟。
一个人趴在上铺床沿,在黑暗中往下看自己的下铺。
持续七八分钟。
这个画面在别的语境里可能很恐怖。但在此时此刻——
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方絮想了想。
“你问的是这几天开始的还是——”
“你最早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这个……”方絮挠了挠头发,“其实说实话,我之前就隐约觉得有这种感觉。不是看到过,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半睡半醒的时候感知到上铺有动静。但我就以为她翻身嘛,没当回事。”
“大概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
“我想想……”方絮的眼珠转了两圈,“大一下学期?对,大概那个时候。因为有一次我做噩梦醒了,睁眼就看到她趴在床沿上往你那边看。当时给我吓一跳,后来我就以为自己在做梦。”
“大一下学期。”
“嗯。”
那是半年前。
比停电事件早了半年。
也就是说,她在黑暗中注视我这件事,不是停电之后才开始的。
那个偷亲的举动不是突发的冲动,而是长期压抑之后的爆发。
好比一杯水一直在缓慢升温,你以为它还是温吞的,但其实内部早就开始沸腾了。
停电那三秒钟的黑暗只是一个缺口,让沸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喷涌而出的出口。
“方絮。”
“嗯?”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方絮的笑容变得复杂了一点,里面有八成的兴奋、一成的感慨和一成的认真,“沈棠,我觉得江渔喜欢你。而且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喜欢。你想想,一个人在黑暗里看另一个人好几个月,这得是什么感情?”
“也许她就是失眠。”
“失眠也不会盯着一个方向看八分钟吧?她又不是在观察你的睡姿做研究报告。”
“万一她真的在做睡眠研究——”
“沈棠。”方絮难得严肃地喊了我的全名,“你不要跟我装傻。你比我清楚。”
我闭上嘴。
方絮说得对。
我确实比她清楚。
从那个吻的那一秒钟开始,从铁锈味混着酸奶味传到我舌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有了答案。
“那你打算怎么办?”方絮问。
“什么怎么办?”
“关于江渔啊。你知道了又怎样呢?你打算摊牌吗?还是装作不知道?”
我靠在墙上,双腿盘在床上,想了一会儿。
“如果我摊牌,她会怎样?”
“她?”方絮嗤了一声,“她绝对会否认到底。你看她那个性格,闷葫芦一个,把什么都压在肚子里。你直接问她,她肯定说不是。你逼她,她可能会哭。你再逼——”
“行了行了。”
“但如果你不摊牌,她就会一直这么看下去。夜观你沈棠同学的睡脸,天天做白日梦,然后在笔记本上画嘴唇。”方絮摊开手,“你选吧。”
“我选第三种。”
“什么第三种?”
“让她自己说。”
方絮眨了眨眼。
“让她自己说?她要是会说她早说了,还至于在停电的时候偷亲你?”
“所以我需要创造一个她不得不说的情境。”
方絮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这人花的心思好深”。
“沈棠,你是不是……”
“什么?”
“你是不是其实也——”
“也什么?”
“你该不会也喜欢江渔吧?”
这个问题砸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没有条件反射地否认。
按照正常社交礼仪,被问“你喜不喜欢某某”的时候,如果不喜欢,第一反应是否认。
快速的、不过脑的否认。越快越真实。
但我顿了一下。
这一顿暴露了很多东西。
“我不确定。”我说。这是真话。
“你不确定?”方絮的瞳孔又放大了。
“我现在脑子里太多东西了。她亲我这件事、她可能喜欢我这件事、她每天晚上看着我这件事,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我分不清我是因为知道'有人喜欢我'而产生的兴奋感,还是真的对那个人有回应。”
“那你回忆一下。”方絮难得冷静地问,“在停电之前,你对江渔是什么感觉?”
我闭上眼。
停电之前。
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
江渔是什么样子?
她是我的上铺。
一个安静的、规整的、不太有存在感的女孩子。
每天过着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
我跟她没有什么特别深入的交流,但也不疏远。
偶尔借个东西,偶尔一起去食堂,偶尔在宿舍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但——
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她帮我铺床。我手忙脚乱地套被罩,她从上铺下来,什么也没说,拎起被罩的另一端帮我一起塞。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半夜迷迷糊糊地想喝水,杯子是空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杯子满了,温度刚刚好。我问了方絮和陆子衿,都说不是她们。
去年春天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操场跑步。跑了两圈我就不行了,蹲在路边喘。她跑完了自己的四圈之后折回来找我,蹲在旁边递水,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安静地等我缓过来。
每次我忘记带伞,总有一把伞出现在我桌上。灰蓝色的折叠伞,跟她的一模一样。
太多了。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微不足道,都可以用“舍友情谊”来解释。
但当我把它们排列在一起,按照时间线铺展开来的时候——
那是一条绵密的、不间断的线索链。
从大一第一天一直延伸到现在。
她一直在做这些事。
一直。
只是做得太安静了,安静到我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
“沈棠?”方絮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嗯。”
“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需要把这件事弄清楚。不能拖了。”
方絮用力点头。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说了,让她自己说。”
“怎么让?”
“你放心。”我看着头顶的上铺床板,“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方絮走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沈棠,不管你们俩最后怎么样,有一件事我得说——”
“说。”
“她是真的很在乎你。能看出来的那种在乎。不是那种普通舍友之间的,是那种……”
方絮找了一会儿措辞。
“就是那种把你的呼吸频率都记在心里的在乎。”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听着空调嗡嗡响。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手机。
录像模式还在运行着,内存显示已经录了十几个小时的画面。
我翻出今天凌晨的一段。
画面是灰绿色的夜视模式。
我的床铺,我自己睡着的样子。
画面上方,在上铺床沿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趴在床沿往下看的人。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但能辨认出她披散的长发,和那件浅灰色卫衣的袖口。
画面里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趴着,头微微偏斜,安安静静地看着下方。
看了六分钟。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往下探了探。
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收回去了。
然后她缩回上铺,消失在画面上方。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暂停键上停了很久。
画面定格在她的手缩回去的那一帧上。
那只手——
是我熟悉的手。
心里那个数字从九成变成了——百分之百。
江渔,就是你。
不需要再确认了。
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我要怎么收网。
以及在收网之前,我需要先回答方絮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也喜欢江渔?”
我把手机屏幕锁上,扔到枕头旁边。
仰面躺着,看着上铺床板。
江渔现在在图书馆。
在看些什么呢?还是在那个本子上画着什么?想着什么?
我闭上眼。
那只手在黑暗中探下来、又缩回去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你为什么不碰我?
你都已经偷亲了我了,为什么就差那最后一厘米的距离你却缩回去了?
你在怕什么?
你怕我醒过来吗?怕我发现你吗?
还是你在怕怕发现自己已经不只是想碰一下那么简单了?
“江渔。”我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下她的名字。
名字在口腔里滚了一圈。
嘴唇碰到了内侧已经愈合的伤口。
痂已经脱落了,皮肤光滑如新。
第6章 陆子衿的吐槽
陆子衿,计算机系的游戏王。
她在我们宿舍的存在感很奇特。
大部分时间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戴着耳机。
九点多,陆子衿打完了一轮排位,摘下耳机,打了一个旷日持久的哈欠。
方絮在上铺敷面膜刷手机,我在下铺看书,江渔在上铺写作业。
一切寻常。
陆子衿站起来去倒水,走到饮水机前面,灌了一杯温水一口闷了。
然后她靠在饮水机旁边,抱着杯子,目光从方絮身上扫到我身上,又从我身上扫到上铺江渔那个方向。
“沈棠。”
“嗯?”
“你们能不能快点在一起?”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方絮的面膜差点从脸上掉下来。
“什么?!”
“说你们俩呢。”陆子衿淡淡地瞥了一眼上铺方向,“沈棠和江渔。”
上铺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刺耳的“嘶——”声。
“子衿你说什么呢?”我坐起来。
“我说得很清楚了。”陆子衿把杯子放下,双手抱胸,“你们能不能快点把关系搞明白然后在一起。”
“我跟江渔——”
“别装了。”陆子衿打断我,“你以为我天天打游戏什么都不知道?我戴耳机但我不聋。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你们那边叮叮咣咣的,上面有人往下看,下面有人翻来覆去,搞得床架嘎吱嘎吱响。我排位掉的段全是被你们的动静分散注意力掉的。”
方絮在上铺无声地笑得浑身发抖。
“我上周掉了一颗星。”陆子衿伸出一根手指,“前天掉了两颗。昨晚掉了三颗。按这个速度下去,我大师段是保不住了。”
“你掉段怪我?”
“我不怪你,我怪你们的前戏太长了。”
“什么?”上铺传来一个声音。
江渔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陆子衿抬头看上铺:“江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沉默。
上铺传来呼吸声,比正常频率快了一点。
“我什么都不知道。”江渔说。
“行。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半夜趴在床沿上往下看八分钟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听到沈棠说初吻的时候差点把水杯打翻也什么都不知道。你递创可贴的时候手抖得——”
“陆子衿!”
江渔的声音骤然升高了。
我从来没听她用这么大的音量说过话。
那两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太久之后突然泄露的惊慌。
宿舍安静了。
连空调的声音都好像变小了。
陆子衿端着杯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好,我不说了。”她语气平平的,“但是我把话放在这里,你们再这么拖下去,不光我的段位保不住,你们的心理健康也保不住。”
她说完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戴上耳机,登录游戏。
方絮从上铺探出头看我,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你看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上方。
江渔的床帘“哗”地拉上了。
金属挂钩在杆子上滑动的声音短促而利落,像一扇门被砸上。
陆子衿这一炮来得太猛了。
我本来还想再观察两天、找一个更温和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但陆子衿直接把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计划得变。
今晚就收网。
十点半,方絮洗完澡上了床。
离约定的十一点熄灯还有半小时。
我磨磨蹭蹭地把自己的事做完,刷牙、洗脸、换睡衣、给手机充上电。
然后我坐在床上,手机录像模式关了。
不需要录像了。
今晚要面对面。
陆子衿十点四十打完了最后一局,碎碎念着关灯上床。
方絮在上面翻了两下,很快就没了动静。
宿舍暗下来。
只有窗帘缝隙里的路灯光,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我躺着,眼睛睁着,盯着上方。
十分钟过去。
方絮的呼吸变得均匀。
陆子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中路别浪”,也不动了。
宿舍安静到可以听到走廊尽头厕所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等着。
上面那张床,有一个人也没有睡。
我知道她没睡。
因为她的呼吸频率没有变。
清醒的时候是偏快的、不那么均匀的。
入睡之后会变慢、变深。
她还醒着。
上铺的床架每隔几分钟就会传来极轻微的颤动,像是她在蓄力,准备翻身或者起身或者做什么,但最终又把动作收了回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第三次之后,我等够了。
翻身面朝墙壁。
闭上眼。
把呼吸有意识地放缓。
假装睡了。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
上面终于有了动作。
床帘布料被拨开的声音。
挂钩在杆子上轻轻滑了一下。
然后是翻身的声音。
我闭着眼,后背朝着她。
虽然看不到,但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她趴在床沿上,在黑暗中往下看。
看着我背对她的身影,看着我被子覆盖之下肩膀的轮廓。
她看了多久?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气流从上方拂下来,经过半米的空间距离落在我后脑勺上。
她在想什么?
在后悔吗?后悔那天晚上的冲动?后悔被我察觉了?后悔陆子衿把话挑明了?
还是在想要是能重来,亲得好一点?
四分钟。
五分钟。
第六分钟的时候。
床架发出了低低的吱呀声。
她在往下移动。
不是探身。
是整个人在从上铺往下来。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训练有素地控制着呼吸节奏不变,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脚踩在梯子上的声音。
然后是脚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她下来了。
她站在我床边。
我看不到她。
但我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空气被她的体温改变了流向,原本冰凉的气流中多了一团不安的暖。
她站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我感觉到我的被子边缘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在做什么?
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心跳已经快到我担心被她听到了。
但我不能动。
我得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又过了几秒。
她的呼吸声近了。
近到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气体落在我后颈的皮肤上。
她弯下腰了。
越来越近。
鼻尖几乎要碰到我头发的弧度了。
“我原本打算过两天晚收网的。”
我翻身。
黑暗中,我的声音吓到了她。
“啊——”她的惊呼被自己吞了回去,变成一个断裂的气音。
我在黑暗中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但是陆子衿催了。”我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时间提前了。”
“沈……沈棠……”
她想挣脱,但力气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你下来干什么?”我问。
“我……我上厕所。”
“上厕所不走门那个方向,往我床边靠干什么?”
“我……走错了。”
“黑暗中往你暗恋的人的床铺方向走错,你这个理由比上次说的幻觉还差。”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暗恋……你说什么……”
“江渔。”我坐起来,但没松手,“今晚你要是还想装,那就回去。我们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继续在上铺看我,我继续在下铺装不知道。我们可以这样过完大学四年,毕业之后各走各的,然后你永远不需要把那天停电的事说出口。”
沉默。
我感觉到她的手腕在我手里剧烈地颤抖。
“但如果你有话想说,”我放缓了语气,“现在说。只有我在听。”
黑暗中,安静得连心跳都变成了一种噪音。
她没有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
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转了一下。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手指缝隙,反握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
“这次我会好好亲的。”
她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低低的,像是鼓起了全世界的勇气才挤出来的。
她弯下腰。
我一把将她拽下来。
她整个人失重地倒向我,我顺势翻身,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
手机灯光啪地亮了。
手机掉在枕头旁边,被刚才的动作碰到了电源键,屏幕自动亮了。
白光打在她脸上。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整张脸都是红的。
眼眶也是红的。
里面蓄了一点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
刘海被汗水沾湿了一缕,贴在额角。
她的眼睛正看着我。
在那一小片手机屏幕的光芒中,她的瞳孔是收缩的、紧张的。
但瞳孔之下,深处,有一片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江渔。”我说。
我的声音不太稳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第7章 十一点整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她脸上画出明暗交界的线条。
她躺在我的枕头上,我的手臂撑在她耳边。
这个姿势如果被人看到,大概能直接上热搜。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手在抖。
不是紧张那种抖,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控制的颤动,像是内心的某道闸门被外力撬开,洪水涌上来但还在勉强克制着没有彻底崩塌。
江渔没说话。
她躺在那里,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睫毛在光线中微微拨动,像蝴蝶翅膀那样轻。
“停电那天,亲完我之后爬回上铺拿起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书拿反了你知不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从上铺往下探头看我。看了不是一天两天,是好几个月。方絮看到过。陆子衿感受到了。整个宿舍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笔记本上画的那个唇形。'I shouldn't have'后面划掉的那半句话。你是想写'我不应该亲她'对吧?”
她别过脸。
红到了耳垂。
连耳后的皮肤都泛着粉。
“江渔,你看着我。”
“江渔。”
我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度很轻。
她被我转过来了。
眼睫颤了一下,那一点水光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一滴。
“……你什么都知道了。”她说。
声音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湿漉漉的,闷。
“嗯。”
“那你还问什么。”
“我在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亲口说出来的机会。”
她看着我。
在那几秒钟里,我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
犹豫、害怕、窘迫、释然。
“沈棠。”
“嗯。”
“是我亲的。”
“停电的时候,我亲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你嘴唇是什么温度了。也让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太急了。磕到了你。弄疼你了。”
她没说后悔亲了我。
只说后悔亲得太急。
“你不后悔亲了我?”我追问。
“后悔又怎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后悔又怎样?你现在把我压在这里。你手机灯打在我脸上。你什么都知道了。我连装不知道的余地都没有了。”
“我问的不是余地。我问的是,你后悔吗?”
她看着我。
“不后悔。”
两个字。
说完之后她的眼泪又掉了一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不重要。”
“我想知道。”
“你知道了又怎样?”
“你回答我。”
她吸了一下鼻子。
“大一。”
我的手指在她的脸旁边收紧了。
“大一什么时候?”
“开学。”
“开学?”
“第一天。”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多说一个字就要花掉一分力气,“你搬行李的时候满头大汗。你妈帮你铺床,你在一边完全帮不上忙。你妈骂你笨手笨脚的。你站在那里傻笑。”
“然后呢?”
“然后你看到我了。”
“第一天?”
“对。你看到我在铺被子。你走过来说——”
她顿了一下。
“你说,'你是我上铺啊,太好了,终于有人帮我挡灯光了。'”
我隐约记得这句话。那种第一天入学时的混乱和兴奋里随口说出来的、完全不过脑的蠢话。
“就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她说,“是因为你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回了你一句'嗯'。你就走了。正常的反应。但走了两步你又回头——”
她停了一下。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种很随意的笑。然后你说——'你的眼睛好看。'说完又转过去了。”
我不记得了。
说实话我完全不记得了。那种话对我来说跟“今天天气不错”是一个级别的——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带任何目的。
但有一个人把这句话记了一年半。
一年半。
“就因为那一句话?”我的声音发涩。
“你知不知道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笑?”她的眼睛又湿了,“你不知道。因为你对谁都那样。你对方絮也那样,对陆子衿也那样,对食堂阿姨都那样。你就是那种会随便对一个人好的人。”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怨,又像是甜,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苦。
“但我不是那种人。”她说,“我做不到随便对一个人好。我做不到随口夸别人。所以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你觉得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
她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了。
这一年半以来,她帮我灌了半夜的水杯、放在我桌上的伞、笔记本角落里无意识画下的唇形、被使劲划掉的“I shouldn't have”、和那个在停电三秒钟里用牙齿磕破了我嘴唇的笨拙的吻——
所有这些,在她眼里只是一句随口的“你的眼睛好看”的回声。
回荡了一年半。
越来越大。
“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说什么?”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的波动,不再是一潭死水般的自我压抑。
“说什么呢沈棠?我说沈棠我喜欢你?然后呢?你在那之前有想过我吗?”
她卡住了。
“你甚至记不住我的名字。”她说。
“什么?”
“大一开学一个月之后,你跟人介绍我的时候,说的是我上铺那个叫什么来着。”
“……”
“我就在旁边站着。”
我哑了。
这些细节我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有意遗忘,是原本就没往心里去。
对我来说那只是日常对话中的一个失误。
“从那之后我就不打算说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说了也没用。你连名字都记不清楚。喜欢一个不记得你名字的人,多可笑。”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在手机光里被切割成光和影的两半。
亮的那半面在笑,暗的那半面在哭。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我就看着你就好了。每天晚上看一会儿。看你睡着了就够了。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不说出来,不让任何人发现,不影响你的生活。维持住舍友的关系就行。”
“但你没有维持住。”
“没有。”她闭上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停电那次,我失控了。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黑了。你就在下面。就差一个梯子的距离。我脑子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亲了。”
“然后灯亮了,我看到你嘴唇破了。是我害的。”
“你发那条群消息。”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当时差点以为你知道是我了。吓得一晚上没睡着。”
“你确实一晚上没睡着。你翻了三次身。”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什么都知道。有很多事我不知道。”
“比如?”
“比如你每天晚上看我看了多久。比如你其实有多害怕。比如——”
我低头。
我们的脸之间只剩下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手机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五官在这个角度看格外清晰。
鼻梁上有一块光斑,嘴唇上下分明,被泪水洇湿的睫毛一根一根,像上了釉的针。
“比如你亲我的时候是什么味道。”我说,“你是原味酸奶味的。方絮的安慕希。”
她的眼睛猛地张大了。
“你——”
“我嘴上的伤口第二天就不疼了。但那个味道,一直在。”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你逼我说了这么多。”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慌张,但跟之前不同——这次的慌张里混着一丝微弱的、快要熄灭又突然被拨旺的希望。
“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你到底——”
这句话她问不出口。
她闭上了眼。
我看着她闭上眼的脸。
我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我的拇指从她颧骨上抹过去,把那层薄薄的泪痕擦掉了。
“嘴唇破了之后我贴了你给的口腔贴膜,好得很快。”
她没动。
“但好了之后我发现,我舌头老是会往那个位置舔。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位置被你碰过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强撑着闭着的眼皮在颤。
“江渔,你想听的答案,我现在还给不了你一个确定的。”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是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什么。”
“在所有人里,你的呼吸声,我分得最清。”
她的眼睛睁开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嗓子沙得厉害。
“意思是——”
“啪!”
灯亮了。
陆子衿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你俩能不能小声点?!!凌晨一点了!!!”
方絮从上铺弹起来:“不要小声!我要听!”
我和江渔保持着那个姿势,我在上面,她在下面,被突如其来的灯光照得什么隐私都没有了。
我看着江渔的脸。
在灯光下,那张脸红到可以煮鸡蛋。
“沈棠你起来……”她的声音变成了蚊子叫,两只手推着我的肩膀,力气约等于零。
“不起。”
“她们在看……”
“让她们看。”
“我会死的……”
“那今晚就死在这好了。”
“沈棠!”
方絮在上面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第8章 告白与算账
陆子衿把灯关了又开了三次。
第一次关灯——“你们继续,我当没看见。”
第二次开灯——“不行,我还是得看看。”
第三次关灯——“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最后方絮冲下来把灯重新打开了。
“开着!必须开着!”方絮两眼放光地站在过道里,双手叉腰,“我等了快一个星期了!今天你们必须给我把话说清楚!”
江渔这时候已经从我身下挣脱出来了,她一个滚翻翻到了床的最里侧,背靠墙壁,膝盖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脸还是红的,而且看起来在越来越红。
“方絮你出去。”她说。
“凭什么?这是我的宿舍。”
“陆子衿你也出去。”
“我压根没想进来。”陆子衿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但我要提醒你们,我的排位——”
“知道了知道了你的排位。”我朝她摆摆手。
然后我转向江渔。
在日光灯的照明下,所有黑暗中可以隐藏的东西都暴露了。
她缩在墙角的样子不再像一只安静的猫,更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兔子。
“你继续说。”
“说什么?”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刚才说到哪了?说到你停电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够了。”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不够。你还有话没说。”
“我说完了。从头到尾全说了。多一个字都没有了。”
“你没说过你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我。”
她从膝盖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说了。我说了怕连舍友都没得做。”
“你觉得我是那种因为别人喜欢我就疏远别人的人吗?”
“你是什么人跟这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我有关系。”她重新把脸埋回去,“跟我能不能在被你拒绝之后还装作没事一样跟你住同一个宿舍有关系。”
“所以你选了停电。”
“嗯。”
“因为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你不用面对我的表情,我也看不到你。”
“嗯。”
“你计划了多久?”
沉默。
“江渔。”
“两个月。”
方絮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月。
她计划了两个月。
每天晚上趴在上铺看我的那些日子里,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演练,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计划真可怕。
“你觉得这样值吗?”
“本来应该是说不出口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你没有发那条群消息。如果你没有让我递创可贴。如果你没有翻到我的笔记本。如果你没有问我初吻——”
“你怪我?”
“不怪。”
“那你为什么语气像在怪我?”
“因为你让我自己说出来了。”
她终于从膝盖后面抬起头。
她的脸上已经不只是红了。
眼圈也红了,鼻尖也红了,连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一点血色。
是一种全部豁出去的坦然。
“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她说,“不是被发现。是被你逼着、让我自己亲手把这些东西翻出来。我藏了一年半的东西。我以为可以带到毕业的东西。全被你——”
她吸了一下鼻子。
“全被你连根拔出来了。”
方絮在我背后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插嘴。
我看着江渔。
然后我做了一件这几天一直想做但一直克制自己没做的事。
我伸出手,放在她头顶。
她浑身一颤。
我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从头顶顺到后脑勺。
她的头发是干爽的,摸起来滑滑的,指尖碰到她后脑勺那块微微凸起的地方时,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江渔,我要跟你算一笔账。”
她的眼眶湿了。
“你偷了我一个初吻。你知道女生的初吻值多少钱吗?”
“……”
“你在停电的时候亲了一个正在玩手机的、毫无防备的、连嘴唇都没闭好的女生。这在任何角度来看都是偷袭。而且你得手之后不承认、不道歉、装聋作哑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的嘴唇又开始抖了。
“我要你赔。”
“赔什么?”
“你说呢?”
她抱紧了膝盖。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
我的手从她头发上滑到她的脸侧,拇指抵在她的颧骨上。
“你欠我一个正式的吻。不是偷的那种。不是在黑暗里的那种。灯开着,人清醒着,你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你亲我。”
“……”
“听不到。”
“灯……灯开着?”
“嗯。”
“方絮在旁边……”
“我在啊。”方絮举了一下手。
“你出去——”
“我不出去。我要当见证人。”
江渔快要把自己的膝盖咬出印子了。
我等了一会儿。
没有催她。
在陆子衿的游戏音效和方絮刻意压下来的呼吸声之间,宿舍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然后——
江渔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
面朝了我。
她的手抬起来。
犹犹豫豫地、颤颤巍巍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看着我。”我说。
她抬起眼。
眼睛是红的,里面蓄着水光。
“我叫江渔。”她说。
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英语系。大二。你的上铺。”
“嗯。”
“喜欢你一年半了。”
“嗯。”
“偷亲了你一次。磕破了你的嘴唇。吻技很烂。”
“嗯。”
“对不起。”
“不接受。”
她的眼睛又红了一层。
“用我说的方式赔我。”我说。
她看着我。
过了很长非常长的一段时间。
然后江渔的手从我肩膀上滑到我的后颈。
她在灯光下看着我的眼睛。
缓慢地、认真地靠近。
嘴唇碰上嘴唇的时候,是温柔的。
这一次没有牙齿相撞。
没有铁锈味。
没有鲁莽。
她的唇形贴合着我的,带着酸奶味之外的另一种味道。
很轻。
像是生怕再弄疼我一样轻。
整个世界缩小到了这个接触面上。
方絮在后面捂住了嘴。
然后松开了。
江渔的嘴唇离开的时候带着一丝不舍。
她看着我。
脸红到耳根。手指还在我的后颈上。
“够了吗?”她的声音沙得像砂纸。
我没有回答。
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不够。”
“……”
“但剩下的改天再赔。”
“为什么?”
“因为你在哭。”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一直在流。
“我没有哭。”
“你脸上全是湿的。”
“那是汗。”
“九月底的空调房里出汗的就你一个。”
她埋下头,把脸藏在我的肩窝里。
我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
她的背脊瘦得能摸到蝴蝶骨的轮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在我肩窝里闷闷地问。
“哪一件?”
“全部。”
“停电那天就猜到是你了。”
“怎么猜到的?”
“安慕希原味酸奶。方絮的酸奶只有你喝了。”
“……”
“就那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这几天还要——”
“试探你?”
“嗯。”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再告诉你。”
她在我肩窝里又缩了缩。
方絮在过道里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比心手势。
陆子衿摘下耳机说了一句:“终于,我的排位有救了。”
第9章 方絮踹门
第二天醒来。
我睁开眼。
日光灯关着,窗帘半开。
上午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上铺。
江渔的位置。
床帘拉着。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
能听到她的呼吸。
均匀的。
平稳的。
她在睡觉。
昨晚她一定也很晚才睡着。
从我的肩窝里抬起头之后,她的眼睛肿了一圈。
方絮给她递了纸巾,她接过去擦脸,然后沉默着爬回了上铺。
临睡前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江渔:今晚的事不准发朋友圈。”
方絮秒回——“打个欠条先,以后要发的。”
陆子衿回——“我只关心一件事,今晚你们还闹吗?我准备打冲刺了。”
我碰了碰嘴唇。
“你能不能别老摸你嘴了?看得我牙酸。”
方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趴在上铺床沿,下巴搁在手臂上,像一只趴窝的猫。
“你看别处不行吗?”
“不行。你是我的真人连续剧。比我追的韩剧好看一万倍。”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了?你才怎么样呢,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知不知道江渔昨晚在上面哭了多久?”
“多久?”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入睡之前她还在抽泣。你作为始作俑者一点都不心疼的吗?”
方絮看着我的表情,翻了个白眼。
“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嘛?”
“我说了,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你俩都亲了!亲了两次了!你嘴巴上人家的口水还没干呢!有什么好确认的?”
“方絮。”
“说!”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我不是不喜欢她,我只是不确定我的喜欢是不是跟她对我的喜欢一样。”
方絮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对我的感情有一年半那么长。里面有被一句话击中的心动、有日复一日的注视、有黑暗里偷偷伸出来又缩回去的手、有压抑到要爆炸才终于冲出来的吻。这些东西太重了。”
“太重怎么了?你嫌重?”
“不是嫌。是我怕我的不够重。”
方絮的表情从嗔怒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给了我一年半份量的感情。我到现在只有,大概一个星期吧。或者更短。从停电那一秒开始算的话,只有几天。人家攒了一年半的心意,我拿几天的揣摩去回应,你不觉得亏欠吗?”
方絮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语气变了,变得认真了一点。
“沈棠,你想太多了。”
“什么?”
“感情不是做数学题。不是说人家攒了一百块你就得有一百块才能开始。有时候一块钱的心动也够了,只要那一块钱是真的。”
“……”
“你问你自己一件事就行了。”
“什么事?”
“如果昨晚亲你的不是江渔,是别人,你还会这么纠结吗?”
我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如果是别人,换成别人的话,我不会在意。
不会每天都想。
不会舌头老是往嘴唇上那个地方舔。
方絮看出了我的表情。
“行了,别想了。”她翻身下床,拖鞋啪嗒着走向洗漱台,“趁她还没醒,不对,她醒了。”
我回头。
上铺的床帘动了一下。
一只手伸出来,把翘起的那个角拉平了。
“早。”我说。
没人应。
我笑了一下。
上午没课。
我去食堂吃了早饭回来之后,江渔已经出门了,方絮说她去图书馆了,走的时候也没叫任何人。
“她躲你呢。”方絮边啃包子边说。
“我看出来了。”
“你得去追啊。”
“我追她干什么?”
“拜托!她从来没有主动推进过两个人的关系好吗?从大一到现在全是她一个人在默默付出。你昨晚说了不够改天再赔,那今天不就是改天吗?”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废话!你知道我多激动吗?我们宿舍终于有cp了!真人cp!比不上我嗑的任何一对但胜在是真的!”
“……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当我的快乐源泉。”方絮理直气壮。
下午的时候我试着给江渔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图书馆?
十分钟之后。
江渔:嗯。
我:中午一起吃饭?
五分钟。
江渔:我带了面包。
我:晚上呢?
三分钟。
江渔:再说。
好嘛。
跟昨晚那个在我肩窝里哭的人判若两人。
但你逃不掉的,江渔。
我们住同一个宿舍。
你在我头顶。
晚上七点多,江渔回来了。
我躺在床上看手机,听到门口的钥匙声,然后是门推开,再关上。拖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是她的步子。
“回来了?”我没抬头。
“嗯。”
她的声音是正常的。
但我注意到她从门口到书桌的路线变了。
以前她进门之后会先经过我的床铺再走到自己的桌子前。
今天她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多绕了至少五步。
就为了不经过我。
我放下手机,坐起来。
“江渔。”
“嗯?”
“你绕路了。”
她的脚步停了一秒。
“没有。我走这边比较近。”
“你从大一开始就从这边走的。从来没从那边走过。”
“……我改了。”
“你改了什么?”
“习惯。”
“什么习惯?”
“不经过你的床。”
这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好像也觉得太直白了,声音低了下去。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正站在书桌前放包。
我走到她侧面,她没有转身,但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你在躲我。”
“没有。”
“你一天没跟我说超过十个字。你中午吃面包不来食堂。晚上回来换了走路的路线。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这不叫躲?”
“我只是需要时间。”
“你需要多少时间?”
“不知道。”
“一天?一周?一学期?还是一年半,跟你攒感情的时间一样长?”
她终于转过来了。
“沈棠,你能不能让我缓一缓。”她的声音很轻,“昨天我说了太多了。今天醒来之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你能分辨出我的呼吸声。你说你舌头会往那个被吻过的地方舔。你说让我赔一个正式的吻。你说不够。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
“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是。”
“那是在利用我的感情制造什么刺激?”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你嘴巴很甜。你对谁都很好。你说的那些话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成立。我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专门给我的——还是你对任何一个喜欢你的人都会说的。”
这话——
她说得没错。
我确实是一个对谁都好的人。
嘴里说的好听话,可能只是社交习惯而非真心。
她在这些年的旁观中已经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她对我说的每一句好话都自动打了折扣。
“你说得对。”我承认。
她愣了一下。
“我确实是那种嘴巴随便的人。我对方絮说过她的新发型好看。我对陆子衿说过她打游戏的时候很帅。我甚至对食堂打菜阿姨说过她手艺好。这些话我都说过,而且说的时候确实也觉得是那么回事。”
“所以你——”
“但是,”我打断她,“我从来没有因为食堂阿姨的打菜技术而失眠过。我也没有在看陆子衿打游戏的时候反复舔自己的嘴唇。我更没有因为方絮的新发型就在心里数她的呼吸。”
她安静了。
“有些东西不一样。我不是故意对你说好听话。我是想了很久、发现没有别的词可以用了才说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抓了一下头发。
“意思是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现在的感情。不是不喜欢你。是喜欢的方式还不够清晰。但有一件事我能肯定——”
“什么?”
“你亲我的时候是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感受最强烈的。”
她的眼睫颤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躲我了。你也不要绕路走了。正常跟我吃饭、上课、在宿舍待着。但跟以前不同的是,我会认真地感受跟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她看着我。
“你……你不是在骗我吧。”她的声音细得像线。
“我骗你干什么?骗你的初吻就够了,再骗你人太不厚道了。”
“是你的初吻才对。”
“那也是你偷的。”
“你还要算这笔账吗?”
“当然要算。连本带利地算。”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算完之后呢?”她问。
“算完之后再说。”
“你这人——”她终于露出了一个比较像样的表情,是嗔怒和无奈混合在一起的,但藏不住底下的甜。
“够了吗?”我学她昨晚的口气。
她噗地笑了一声。
那天晚上。
我们恢复了正常的宿舍作息。
我在下铺看书,她在上铺看书。
方絮追剧,陆子衿打排位。
唯一不同的是——
十一点熄灯之后。
“江渔。”
上面传来一个极小声的“嗯”。
“今晚不用偷看了。你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
方絮在上面笑出了鹅叫。
陆子衿扔了一只拖鞋过来:“闭嘴都闭嘴!让我安静地打完这局!”
我躺在黑暗里,对着上方笑了很久。
手指碰着嘴唇。
今天她没有碰我。
我也没有碰她。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往前走了。
以一种属于我们的节奏。
不快,但不会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