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早晨,我睁开眼睛,习惯性看身边,每天都是和老婆在一张床睡觉,已经生活二十年了,每天我们俩基本同时睁开眼睛醒来,彼此对望一眼,然后起床一起做早点。
然而今天,我没有看到她。我以为她提前起床了,就喊了她一声。
“你在叫谁?谁是小月?”
“啊?”我突然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走进卧室,她穿着家常服,戴着围裙,满面笑容地问我。
“你是谁?怎么来到我家了?小月呢?”我大声质问。
“哼!”女人嗔怪道,“什么小月,你是做梦了吧?说,梦里和哪个女人幽会了?小月?”
我一骨碌爬起来,再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因为我发现这是个非常简陋的房子,满屋子都是很陈旧的家具,根本不是我的家。
我着急地找衣服,可是却只看到一条脏兮兮的短裤,地上有一双男式塑料拖鞋,我自己我穿着一件大汗衫,浑身散发着臭汗味儿和酒气。
这是我吗?我在哪里?
“你瞅瞅你,昨天晚上又喝了那么多酒回来,让你洗洗也不听,折腾了人家一夜。快起来洗脸刷牙,饭都好了,吃了饭好去上班。”
我懵懂着站在地上,一只小狗跑过来,正是我和小月收留的流浪狗粽子。
“粽子。”我喊它,“粽子,你告诉我,你的女主人小月在哪里?你带我去找她。”
“汪,汪——”粽子冲我叫两声,却直往后退。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到它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吃饭了。”女人温柔地喊我。
我看到饭桌上有一碟子腌芥菜丝,盘子里放着两个热腾腾的馒头,两颗煮鸡蛋,一碗小米粥。
看上去比较诱人,我肚子咕噜了一声。但是我突然一个激灵,这不是小月近几年最喜欢吃的早点吗?而且那盘子碗就是我们常用的,可是看看四周,却又是一个无比陌生的环境。
窗外阳光明媚,车声、人声嘈杂不息,我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剧烈的痛感传来,我不由咧了一下嘴。
“你怎么了老公?”女人连忙过来问我,还伸出白嫩的手搂住我的胳膊。
我下意识甩开她,趿拉着那双不知哪个男人的塑料拖鞋,向一扇门冲去,那扇门看起来像是通往室外的屋门。
可是就在这时,屋门开了。
两个老人站在门口,是一对老夫妇。
“儿子,这么着急忙慌去干嘛?你媳妇怀孕了,你也不要总忙工作,也要抽时间多陪陪她嘛!”
怀孕?我瞪大了眼睛。那么,我的儿子呢?我儿子不是已经快高中毕业了吗?这两位中年人,是我的父母。
那女人慢悠悠走上去,结过父母手中的大包小包。她在路过我的时候,在我耳边轻声道:“哼,明知道人家都怀孕四个多月了,昨晚还那样。”
我彻底晕了,我看着我爸妈走进来,看着他们对这女人嘘寒问暖,好半天,我才猛然想起,我的父母已经过世好多年了。
冷汗瞬间从头上冒了出来。我突然想起粽子那恐惧的眼神,我这不是做梦吧?怎么如此真实?这个女人是谁?活着的,死去的,怎么我都没有印象?
“儿子,过来,你看我给你我孙子做的小鞋好不好看。”我妈笑眯眯地对我说。
我感到后背心发凉,腿开始打哆嗦。但是我强装镇定,因为我看到了窗外的阳光,甚至还有一只鸟停在阳台窗户上。
我说:“我要去上班了。”
“还早,儿子。”我妈向我走来。
“不,妈,妈,你——你别过来,妈,你不是,死了吗?”我几乎瘫软在地上,牙齿相碰,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嚎响起,“我肚子好痛啊!”
我看到那个女人满满蹲下去,鲜血顺着裤脚流出来,一点点向我这边流过来。
“儿子,快救你的孩子!”母亲大声哭喊,父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不——”我大喊。
“汪汪——”
我突然醒了过来,我依然在床上,盖着被子,粽子正在床头上窜下跳拼命叫着。
“小月?”我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虚弱地喊了一声。
然后,我扭过头。
我看到的是一个空空的被窝,我摸了一下,被窝还是热的。
“小月?”我提高了声音。
这时,我听到开门声,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醒了吗?昨晚你喝了酒,我看你睡得沉,就没有叫你,出去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馄饨。”
我愣住了,这声音那么熟悉,却不是小月的。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口,这是个中年女人,她微笑着。但是我依然马上就想起了刚才梦里的女人。
“啊——”我下意识大喊一声,抓起身边床头柜上的台灯便甩了出去。
“你干什么啊!你疯了!”
她躲开台灯,冲过来扇了我一个耳光。
我愣愣地看着她,哦,是小月。
“你又做梦了,你又梦到她了。”小月满脸泪水,她搂着我哭泣。
“她是谁?”
“唉!你难道忘了爸妈车祸时,她们坐的那辆大巴车里,和他们坐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就是她啊!她都怀孕四个多月了,因为被男人抛弃,就带着这些年攒下的存款,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生活……”
可是出了车祸,我的父母和这个女人都死了,我去现场时,我亲眼看到这个可怜的女人被抬走了,血沿着她的腿流了一地。
“现在,我爸妈和她在一起!”我喃喃道。
“是啊,他们在一起,横死的鬼迟迟投不了胎啊,他们只能等啊等,女人没地方去,爸妈就让她住在老房子里,那里还住着一只鸟一条狗,鸟是被一个小男孩用弹弓打死的,狗就是粽子,我收留了它,有一天你喝了酒,嫌它吵,就踢了它一脚,没想到它就死了……”
我张着嘴,看着小月,她就那么絮絮叨叨给我讲着。
“你是谁?”我咽了口吐沫,干涩地问道。
“我是你老婆啊?我是小月。唉!你忘了吗?爸妈出了车祸,你急匆匆赶到现场,你在悲伤中却发现了一个黑色提包,就是你后来烧了的那个!”
“你——是谁?”我的眼神变得无比空洞。
“我是小月啊!你把提包拿回了家,那里面有五十万现金,是那个女人攒的所有积蓄,她刚从银行取出来,她在另外一座城市买了房,那天去付款……”
小月,给我讲着这个故事,这真的是一个故事,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那五十万现金是怎么回事。
我望着她,看到她眼睛里流出泪来。
“我们住过的那座老房子,要拆迁了,我也要走了,你终于可以解脱了。”小月说。
“你,你在说什么?”我想起了梦中的那个旧房子。
“也许,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小月说着,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粽子跟在她身后。
我猛然想起,十年前,结婚十年的我,遇到了我认为更好的女人,于是,我强迫小月离了婚,然后我把五十万积蓄和老房子都给了她。
但是小月却于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老房子自杀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那是我们的第二个孩子。
“老公起床了吗?你看你没出息的,昨晚喝点酒就会折腾人家,哎呀,我遛狗都回来了,你还没有起床做早点啊!”
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坐在床头,神秘兮兮地说:“听说那个老房子要拆迁了,你快行动一下吧,你们离婚你把房子给了程小月,其实可是你爸妈留给你的财产,虽说还没有过户她就死了,可是谁知道她家人会出什么幺蛾子!这么多年空着,现在总算拆了,你可要抓紧啊!”
“你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做的事你自己也清楚,我不说破你就消停着吧!”我冷冷道。
“哼!没良心的东西,好心提醒你。跟你十年了,你还说这话。”女人骂道。
“别,咱俩是各取所需,也没有结婚证束缚,那房子你不要惦记,那是给我儿子留的。”
“她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那我们俩的孩子呢?他算什么?”
“别以为我是傻子,”我冷笑道,“他是你和谁的孩子你自己最清楚,如果还想在,就消停呆着,否则带着你的野种滚蛋!”
“我杀了你!”女人眼睛通红,手里突然就多了一把水果刀。
我并没有躲闪,就看着那把刀子从我胸口穿过去。
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