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是个十足的热心肠,总有唠不完的嗑,待底下那些小辈也亲近,尤其是我,每次过年总会借机住上两天。这个时候,姑姑便劳碌起来了,留了很久的罐头,放得发骤的糖果,捂到稀碎的饼干等等,左一个我的崽右一句谁的乳名劝着,再吃些吧,再吃些!大人们听得烦,闹闹哄哄地把她“赶去”姨婶那边打下手。
茶余饭后,大人们打牌的打牌,看电视的看电视,小娃们点枝线香在门口放起爆竹烟花。姑姑忙活好灶台工作后,拿出火盆在侧房生着炭火,架起铝壶烧水,用火钳挑着炭灰一脸慈笑地看我们戏耍,几丝白发映着火光垂在额前,老式灯亮熠熠闪闪,将她的身影放大又缩小,伟岸又瘦削!
夜半之前,大人们各自收场,依依作别,结束了此次难得一聚的盛会,姑姑站在夜色中挥手,嘱咐声随着热闹渐远而被吞没完全,方才转身回屋去。入静后,姑姑也忙,一会看看被子有没有盖好,床角掖了又掖;一会又担心我我冻着,爬起装个热水袋塞给我焐着;时不时问问长问问短,属实又“忙”了小半天,伴着姑丫老烟痰嗓子的几声咳嗽,这一夜、一年终究要过去罢!
我姑姑是个闲不住的忙人,暇时就喜欢走街串巷,到哪都能坐下来跟村里的公公婆婆拉两句家常里短,也从来没跟谁闹过矛盾。有活就跟着摸几件农事做,挣点零钱也舍不得用,拿布片裹着揣回家里叼叼两个孙子孙女的馋嘴,倒也十分乐呵其中!
自己也播稻种菜,每到夏忙秋收,下苗插秧、除草割禾、打谷晒粮,样样熟娴有道。这时侯,我们几个卷起裤腿赤着脚跟在后面递禾把,垒草垛,拾稻穗。说是帮忙,多数是没一会就捉起了蚂蚱,逮起了蜻蜓,以及捏泥巴,打假仗,挖黄鳝洞等各种趣玩。追逐声、笑声、蝉鸣声,夹杂着柴油机拉扯履带的轰响,实在聒噪而又惬意。歇息时,姑姑从家里捎来地里现摘的新鲜烧瓜和井水,寻个清凉地方摞起禾堆,呼唤大家过去解渴。姑姑摘下草帽轻轻地给我们扇着风,哼着童谣,我们枕靠着背山的田垄打盹,一觉睡醒她已是暮年了!
乡子远游,再见面皆为匆忙,匆忙到久违的寒暄只留个照面了事,断断续续,次数越来越少了。每次姑姑都在门口蹰躇良久,湿漉漉的目光送了一程又一程,远远看去就像半挂陈旧的对联,单薄地张贴在我的心里,时而喜庆,时而沧桑。
再见到姑姑时,是在我二伯的白事上,她正愣愣地听着哀乐,看到我来,忙拉我的手挨着坐到她身旁,一双布满褶皱的手在我脸上摸了又摸,边唤我的乳名边柔声问近况,嗓音却显然沙哑。我从未像今天如此仔细端详过她,没想到她竟老得这么快了,仿佛她向来就是这样年迈。褐色的眼窝深陷,眼睛空洞无神,见到我才泛出些许光:牙齿脱落无几,必须随身带着假牙;嘴唇皲裂,毫无血色;爬满风霜的脸上老肉横生,挤不出半点笑意:头发近乎全白了,只用皮筋束着,像一把铺雪的杂草;穿一件碎花色围服,胸前有污渍,袖口染得发黄,因为怕冷,而且比之前印象中的更加消瘦了,所以添了三四件毛衣也并不显得太臃肿。
听村里老人讲,前些年,姑姑帮人干活伤了手便没人再请了,可她依然闲不住,就好上给人说媒,每天四处奔走,四处打听,乐此不疲。老人突然又向我感慨道,她是多好的一个人,可惜生个操劳的命!
是啊,多好的一个人啊!平凡一生,辛苦一生,奉献一生,慈爱一生……
临走时,我挽着姑姑拍了一张合影,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次与她同框,这一别竟是天人两隔之别!就木的噩耗犹如万根冰冷的寒针一字一字刺入耳朵 ——又扎进心脏,疼痛至今!
思亲·姑姑
(以小诗悼念之)
乡亲游云散,湿袖掩温澜。
但为新春柳,作茢扫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