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学松老师推荐的《黄元秀先生谈杨家太极拳》这篇文章,我读了好几遍。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掌故轶事,而是他笔下一再出现的那个字——真。真功夫、真体悟、真性情,字里行间没有半点虚浮。
作为杨式太极拳的后辈,我想从自己练习和与人推手的真切体悟出发,谈谈读后的一点共鸣。
一、被“扑”出来的敬畏
黄先生记述与杨澄甫先生推手的经历,读来如临其境——“某次比演双按,杨老师顺势一扑,手指并未沾着余之衣襟,而余胸中隐隐作痛移时”。手臂未接,竟有痛感,杨曰:“内劲耳,气耳。”
初读时觉得玄乎,练久了才明白,那不是玄虚,而是劲的密度。澄甫先生“丝绵裹铁弹,柔中有刚”,推手时你刚触到他,便觉一股沉劲透体而入,不是蛮力,是整劲,是气与力合、意与劲合的结果。
我自己的体悟是:推手最忌“顶”和“丢”。顶则僵,僵则被引;丢则散,散则被发。正如拳谱“无使有缺陷处,毋使有凹凸处,毋使有断续处”,用在推手上,就是劲要圆活无碍,如水流石间,不滞不堵。
记得有一次和老师推手,我自以为掤劲不错,结果老师一个“按”劲转换,我整个人像踩在浮冰上,脚底一虚,腾空而起。落地的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由脚而腿而腰,总须完整一气”——我那时的内气与经络是断的,从腰那儿就断了,劲到不了脚底。
二、慢练与快用,大架与小架
杨澄甫先生说“先求开展,后求紧凑”,这话我深有体会。初学大架,是为了把筋骨松开,把方位走对,把气血练活。就像黄先生打的比方——在静水中尚不能游,怎敢涉惊涛骇浪?推手亦然,拳架不熟、身法不正,推手时必手忙脚乱,处处受制。
我见过不少拳友,拳架还没走圆,就急着推手,结果越推越僵,越推越顶,最后成了“顶牛”——那不是太极推手,是力气活。
黄先生说,练拳“每日一遍,不过不忘而已;每日三遍,能增功夫”。这话实在。太极这东西,急不来,也骗不了人。你练了多少,身上就有多少,推手时一目了然。
至于小架、快练,那是功夫深了以后的事。黄先生说杨少侯先生拳架小而刚,动作快而沉,常使冷劲、断劲,非有根底者无从领悟。我理解,那是把大架练到极致后的“化”——化繁为简,化慢为快,化有形为无形。没有大架的底子,直接练小架,就像没学会走就学跑,摔跟头是必然的。
三、推手如推心,练拳即炼己
黄先生特别强调“求速”和“无恒”是学拳大忌,这让我想起老子《道德经》中的一句话:“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意思是踮起脚尖想站高,反而站不稳;迈开大步想快走,反而走不远。练太极尤其如此,务必自觉脚踏实地,千万不要急于求成
我练推手这些年,最大的收获不是“会发人”了,而是学会了“听”。听劲,听的不只是对方的力,更是对方的心。你心浮气躁,劲就浮在表面;你心平气和,劲才能沉下去。推手到深处,其实是推心——你在和对方的“心意”对话。
黄先生说“意气须换得灵,乃有圆活之趣,所谓变换虚实也”,我深以为然。推手中,虚实转换的枢纽不在手脚,在意气。意气换得灵,虚实才转得活;转得活,才能“人不知我,我独知人”。
庄子说“技进乎道”,练太极到深处,确实有这种感觉。你不再想着“怎么赢”,而是想着“怎么合”——合对方的劲,合对方的意,甚至合对方的呼吸。那一刻,胜负心淡了,反而更接近太极的本意。
四、各师各法,殊途同归
黄先生提到杨澄甫先生的入室弟子武汇川、褚桂亭、陈微明、董英杰等人,“手法各有不同,理论亦各有其是”,但都是真功夫。这话我特别认同。
太极这东西,千人千面。同一套拳,不同的人练出来,味道完全不同。有人偏刚,有人偏柔,有人重攻,有人重守。但真正的明师,万变不离其宗——都离不开“中正安舒”“虚实分明”“上下相随”“内外相合”这些根本原则。
黄先生说“不能从同,亦不能强同,其中并无轩轾可分”,这话有胸襟。我们后辈学拳,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是此非彼”——觉得自己学的才是正宗,别人都是旁门。其实太极如江河,源头虽一,流经之处各有风景。重要的是水还是水,能载舟,能润物。
五、健康为本,技击为末
黄先生回忆杨澄甫时曾说:“打人之事,非日常所需,而健康实为须臾不可相离。”这一段话,让我读来最觉亲切。
我见过不少拳友,一开始冲着“能打”来学太极,练了几年,反而把“打”看淡了。因为身体好了,精气神足了,心态也平和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收获。
老子说“弱者道之用”,太极的“柔”不是软弱,而是韧;太极的“慢”不是迟钝,而是深。练拳如修道,急不得,也假不得。你骗拳,拳就骗你;你敬拳,拳才敬你。
黄先生这篇文章,说是谈拳,其实是在谈做人——谈踏实,谈恒心,谈谦逊,谈敬畏。推手推到最后,推的是自己的心;练拳练到最后,练的是自己的命。
愿与各位拳友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