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思录》132
卷之十一教学之道4
15 古者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择其才可教者聚之，不肖者复之农亩。盖士农不易业，既入学则不治农，然后士农判。在学之养，若士大夫之子，则不虑无养。虽庶人之子，既入学则亦必有养。古之士者，自十五入学，至四十方仕，中间自有二十五年学，又无利可趋，则所志可知。须去趋善，便自此成德。后之人，自童稚间已有汲汲趋利之意，何由得向善？故古人必使四十而仕，然后志定。只营衣食却无害，惟利禄之诱最害人。（人有养，便方定志于学。）（《河南程氏遗书》卷十五，页十七下至十八上）
或问：礼书所引伊川言，“古者养士，其公卿大夫士之子弟，固不患于无养，而庶人子弟之入学者，亦有以养之”。不知是否？朱子曰：恐不然。此段明州③诸公添入，当删。不然，则注其下云：“今按，程子之言，未知何所据也。古者教士，其比间之学，则乡老坐于门而察其出入。其来学有时。既受学，则退而习于家。及其升而上也，则亦有时，春夏耕耘，余时肄业。未闻上之人复有以养之也。夫既给之以百亩之田矣，又给之以学粮，亦安得许多粮给之耶？”《《语类》卷八十四，第三十五条，页三四七六／二一九O）
〔译文〕
古代小孩子八岁开始进入小学，十五岁开始进入大学学习，按照他们的才能把可以教育的孩子选择出来聚在一起，不善于学习的孩子回到农田里去干活。因为士和农民两种身份不能交换，一旦参加学习就不再去干农活，这样士与农民就分别开来了。学习需要财物支持，如果是士大夫的孩子，不用考虑没有财物支持。平民的孩子，一旦入学一定是有财物支持。古代的士从十五岁开始一直学习到四十岁才去当官，中间有二十五年学习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有了财物的支持，又没有什么利益可以去追求，所以他的志向就只能是追求至善的境界，因此就能成就德性。后人从儿童开始就有非常强烈的追求利益的想法，这怎么能够追求至善呢?古人必须是在四十岁才能当官，在这个时候他的志向已经坚定了。只追求穿得好、吃得好并没有太大的害处，只有利益厚禄的诱惑是最害人的。(人如果有资助，他的心志就能够坚定在学习上。)
笔记：
程子通过对比古今教育，强调了“教育的节奏”“物质保障”与“去功利化”对人才培养的重要性。其核心思想可概括为：“先养志，后成才；先成人，后成事”**。这对我们反思当代教育中过度功利化、焦虑化的倾向，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教育的终极目标，是培养“志于善、定于德”的完整的人，而非追逐利益的工具。
批注：
①细字为《河南程氏遗书》本注。
②明州故治在今浙江鄞县之东。
③五家为比，二十五家为闻。
16天下有多少才，只为道不明于天下，故不得有所成就。且古者“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①，如今人怎生会得？古人于《诗》，如今人歌曲一般。虽闾巷童稚，皆习闻其说而晓其义，故能兴起于《诗》。后世老师宿儒，尚不能晓其义，怎生责得学者？是不得“兴于《诗》”也。古礼既废，人伦不明。以至治家皆无法度，是不得“立于礼”也。古人有歌咏以养其性情，声音以养其耳目，舞蹈以养其血脉。今皆无之，是不得“成于乐”也。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河南程氏遗书》卷十八，页十四上下）
东正纯曰：《诗》之要，只是“思无邪”②。《礼》之本，只是“无不敬”③。《乐》之旨，只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④。（《近思录参考）卷十一，页八O二）。
〔译文〕
天下的人才太多了!由于圣人之道不行于天下，所以这些人才不能有所成就。古代人们“通过《诗经》激发学习兴趣，按照礼仪为人处世，用音乐成就德性”,现在的人怎么能够呢?古人对于《诗经》就如今人唱的歌曲一样，即使是街上的儿童，都熟知其说而明白其义，所以能由《诗经》激发学习兴趣。后世很博学的学者尚且不能理解其中的大义，如何要求学子们通晓呢? 这就不能通过《诗经》激发学习兴趣了。古代的礼制已经废弃，人与人之间的伦理规范不清楚了，以至于家庭管理都没有法度，这就不能按照礼仪来为人处世了。古人有歌唱以涵养性情，有音乐以涵养其耳目，有舞蹈以涵养其血气，现在都没有了，这就不能用音乐成就德性了。古人造就人才容易，今天造就人才困难。
笔记：
程颐的这段话，本质上是对**“教育的完整性”**的呼唤。
古代：教育是一体的，诗、礼、乐是同一个生活的不同侧面。
今天：教育被分成了语文课、品德课、音乐课、体育课，它们之间缺乏联系，更缺乏与生命的连接。
古之成材易，是因为有这套完整的、生活化的、从情感到规范到艺术的教育体系；今之成材难，是因为这套体系崩坏了，教育变成了空洞的说教或脱离生活的知识灌输。
批注：
①《论语·秦伯第八》第八章。
②《论语·为政第二》第二章。
③《礼记·曲礼上》第一节。
④《论语·八佾第三》第二十章。
17孔子教人，“不愤不启，不悱不发”①。盖不待愤、徘而发，则知之不固。待愤、悱而后发，则沛然矣。学者须是深思之。思而不得，然后为他说便好。初学者须是且为他说，不然，非独他不晓，亦止人好问之心也。《《河南程氏遗书》卷十八，页（二十上）
朱子曰：“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启”，谓开其意。“发”，谓达其辞。（论语集注·建而第七＞第八章）
或问：程子曰：“待愤、悱而后发，则沛然矣。”如何是沛然底意思？曰：此正所谓时雨之化。譬如种植之物，人力随分已加，但正当那时节欲发生未发生之际，却欠了些子雨。忽然得这些子雨来，生意岂可御也？（语类》卷三十四。第七十四条，页一三九八／八七二）
〔译文〕
孔子教人，“不到他要弄通又弄不通的时候不去点透他，不 到似乎能说出来又说不出的时候不去引发他”。因为不到快要理解但还无法理解的时候去启发他，那么他掌握得就不牢靠；待到“愤”“悱”之时然后启发他，就豁然贯通了。学者应该深思，深思以后不能理解，然后给他说透就好。但初学者应该给他讲解，否则不但他不明白，也会妨碍了他好问之心。
笔记：
程子对“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阐释，核心是“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智慧：
时机上：等待学生“愤悱”，再“启发”，让知识“自然生长”；
对象上：对初学者“且为他说”，循序渐进，保护兴趣；
目标上：不仅教知识，更培养“深思之”的习惯和“好问之心”的主动性。
这对今天的教育者（家长、老师）是重要提醒：教育的真谛，不是“我教了多少”，而是“学生主动学了多少、悟了多少”。少一点“填鸭”，多一点“等待”；少一点“灌输”，多一点“启发”，孩子才能真正“知之固”，并爱上学习。
批注：
①《论语·述而第七》第八章。
18 横渠先生曰：“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①，仁之至也，爱道之极也。己不勉明，则人无从倡，道无从弘，教无从成矣。《正蒙·至当篇第九》，《张子全书》卷三，页三下）
东正纯曰：礼就理言，仁就性言，爱就心言。（《近思录参考》卷十一，页八O二）
〔译文〕
张载说：通过恭敬、节制、谦让来彰明礼教，这是仁的最高要求，是爱人之道的极致。自己不率先勉力以明礼，那么众人就没有楷模，圣人之道不能弘扬，教育也就无法成就。
笔记：
张载的这段话，核心是“以礼修仁，以仁弘道，以己成人”：
礼是仁的外在实践：通过“恭敬撙节退让”，让内心的“仁”与“爱”显发出来；
己是教的根本前提：教育者先“勉明”自身，才能“倡人”“弘道”“成教”。
这对当代教育的启示是：品德教育不能只靠“讲大道理”，而要从成人的“身体力行”开始，让孩子在“爱”的体验中理解“礼”的意义，最终实现“仁之至，爱道之极”的人格成长。这与之前程颐强调的“成德”教育一脉相承，都是儒家“修身为本”的核心思想。
批注：
①《礼记·曲礼上》第六节。
净心斋笔录
二0二六年十一月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