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心顿起的孙富,当即打定主意,连夜寻访歌声来源,不惜千金买笑,势要一睹佳人芳华、抱得美人归。
书词唱到此处,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满场听众皆凝神屏息、沉浸其中。坐在席间的纪晓岚,更是听得入了神,全身心都沉入这段千古悲情故事里,手边的清茶渐渐放凉,也浑然不觉。
正当他凝神听书、思绪万千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两道压低的低语,打破了书场的宁静。纪晓岚无意侧目,余光瞥见身旁坐着两位年轻书生,看衣着打扮,便是进京赶考的科举举子。
只听其中一人轻声开口:“仁兄,我新近得一好诗,背诵与你听听,你且品品意境如何?”
另一人略显不耐,低声回道:“好好听书便是,这般精彩故事,吟诗作甚,多此一举。”
先开口的书生颇为自信,笑着说道:“你且听着,自有妙处,绝非无用之谈。”
同伴见状,只好应允:“既然如此,你便吟诵一番。”
恰在此时,说书先生刚好停歇段落、稍作休整,书场人声渐寂、静谧无声,两人的低语清晰落入纪晓岚耳中。紧接着,那位书生缓缓吟诵出一首五言律诗:
禁御花盈百,迟迟送漏声。此中饶绚烂,遥听亦分明。籁静敲愈响,红深望不成。铃脆全个个,珂杂玉峥鸣。代把鸡筹报,先教蝶梦惊。霞开林外曙,雾封竹间清。园鼓休催羯,楼钟未吼鲸。皇州春色满,更待转流莺。
诗句吟诵完毕,同伴连连赞叹:“好诗,好诗!字句工整、意境悠远,堪称绝佳之作!”
吟诗的书生颇为得意,瞥了同伴一眼,缓缓说道:“那是自然,此诗题为《漏声遥在百花中》,不仅诗作上乘,更有顶级名家评点,含金量极高。”
同伴顿时来了兴致,连忙追问:“不知是何精彩评点?快快道来。”
“其一,点题精妙、开门见山;其二,声色交织、画面鲜活;其三,音节清脆、朗朗上口;其四,意境深邃、余味悠长。”书生娓娓道来,字字笃定,“这是一首早朝诗,描摹宫禁春晓盛景,字字逼真、句句传神。清雅之中自带皇家富贵气度,绝非寻常山野游园诗可比。作此题者,雅致易得,雄浑难得,贴切最难。但凡带半分山林隐逸之气,便落了下乘、不合题意。全诗无一句冗余绮靡,却处处点睛传神,一众考卷之中,唯有此诗清稳得体、中正大气。”
一番点评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同伴连连点头称赞:“兄台点评精准、见解高超,实在佩服!”
书生摆了摆手,低声说道:“此等精妙点评,并非出自我手。”
“那是何人所作?”同伴满脸疑惑。
书生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二人,随即压低声音,附耳低语:“此乃当朝大主考、纪昀纪晓岚的亲笔批语!”
话音落下,同伴满脸震惊,险些惊呼出声,连忙压下情绪,难以置信地说道:“竟是纪大人!便是那位历经乾嘉两朝、五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两赴千叟宴、两迁礼部尚书的文坛泰斗纪晓岚?!”
“正是此人!”书生语气凝重,“也正是因为这般,此事才颇为蹊跷。”
同伴瞬间反应过来,猛然皱眉:“不对劲啊!这分明是本次会试殿试的考卷诗作,如今榜单尚未公示、金榜未曾张贴,考官评语更是绝密之事,怎会提前流传在外?”
书生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与唏嘘:“此事十有八九,便与这位纪大主考脱不了干系。”
“莫非是纪大人泄露了考题考卷?”同伴满脸惊骇。
“这谁能说得准?”书生语气嘲讽,“世人皆道钱能通神,如今的科场,看似公正严明,实则营私舞弊、暗箱操作之徒数不胜数,暗流汹涌,不足为奇。”
言罢,二人下意识转头,随意扫视席间,全然未曾留意,身旁那位衣着朴素、静坐听书的老者,正是他们口中议论的当事人——纪晓岚。
此时的纪晓岚一身寻常便服,无官袍加身、无随从簇拥,混在市井听众之中,平凡无奇,无人辨识。可这一番对话,却如惊雷一般,在他心底轰然炸响,瞬间让他心头一沉、寒意顿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首诗确系本次会试考生所作,那段精准独到的评语,也确确实实出自他亲笔之手,半点不假。可诡异之处在于,会试尚未放榜,考卷、诗作、考官评语,皆是朝廷绝密,理应封存库房、无人知晓,为何会早早流传市井,被两个无名举子随口道出?
一念及此,纪晓岚后背发凉、心惊不已。
科场泄密,从来都是朝廷重罪、通天大案。一旦此事传入嘉庆皇帝耳中,无论真相如何,他身为本次会试正主考,首当其冲、罪责难逃,轻则罢官免职,重则牢狱加身、身败名裂,甚至株连亲友、连累同僚。
一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满心疑虑、满心惶恐。他本想开口追问二位举子,打探消息来源、弄清事情原委,查个水落石出。可不等他开口,那两位书生已然起身离座,径直走出书场,消失在街巷人海之中。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纪晓岚默然静坐、满心怅然。罢了,即便强行追问,二人未必敢言实情,反倒徒增事端、惹人非议。与其在此纠缠,不如暂且隐忍,回朝静观其变、探查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