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田露伴(日本作家)
关于作者:幸田露伴(こうだ ろはん,1867年7月23日—1947年6月30日),日本小说家,本名为幸田成行,别号蜗牛庵。出生于日本江户(今东京) 。幸田露伴以《五重塔》和《命运》等作品确立了在文坛的地位。东京英学校(青山学院大学的前身)肄业。他从小受到中日古典文学的熏陶,学识渊博,文学造诣颇深,与尾崎红叶、坪内逍遥、森鸥外等人齐名,这一时期在日本文学史上被称为红露逍鸥时期。1937年获日本政府颁发的第一届文化勋章。
翻译并配图:王志镐
梅花
(蔷薇科杏属,落叶小乔木,冬末先叶开花,有红白黄等色)
梅无论在田野,或是在山上;无论在小河之畔,或是在荒矶角落,不以一己之花香秀美为楷模,亦使周围环境显得温文尔雅。崩塌土垣,歪斜衡门,仰或巴掌大之坑洼薄田,徒有外形之小神社,此等常使人凄然神伤之处,倘若附近有一两株梅花绽放,便成绝佳风景。若为德高心清者,无论其居住何处,不因其居之俗而迁移,而易其居之俗。读《出师表》而不落泪者,犹可为友,不好此花之男子,不堪为其奴。
红梅
(梅花的一种,蔷薇科杏属,落叶乔木)
红梅无香磬,如艳女不谙和歌,有香则喜。建仁寺绿篱,未失青光,小草坪中,红梅出墙。黝黑古寺书院,众多廊柱雕梁,香气弥漫,颇具情趣。有人故作聪明,说什么与白梅相比,红梅不能令人满意,心地极其卑下。花岂能互相比较,强分仲伯?
牡丹
(亦称白茸、木芍药、百雨金等,毛茛科,落叶小灌木)
牡丹靠人力而成今日之花。若弃之不顾,好花也渐成悲伤之花。若精心培育,永不懈怠,则美艳倍增。温暖阳光下,姿态优雅,灿烂开放,不作忧世之物,亦甚可喜。单花瓣者招人喜爱,八重花瓣者也招人喜爱,层层叠叠者更招人喜爱。此花甚美,每次见了,痛感人所花费之精力,并非廉价之物。
岩桂
(亦称木犀,桂花,木犀科,常绿灌木或小乔木)
亦称木犀,花虽不甚悦目,逢时令则开放。枝叶低垂密布,其香悄悄潜入读书人窗棂。傲然挺立于庭院一隅,迎风吟啸,颇具风雅。甘芳馥郁,久闻不厌,花呈金黄色,撒落在地之后,见之亦不无情趣。只是沟堑余香更甚,如遁世情操极高之士,为众多和歌所咏叹,反而觉得有点可惜。
石榴
(亦称安石榴、若榴等,石榴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
心情稍感厌烦时面对晴空,到处可见绿叶丛中,火红石榴花吐艳,灼灼耀眼。虽无惹人注目之芳姿,也无让人惊叹之美艳,却有映入眼帘之强烈光芒。
海棠
(亦称垂丝海棠,蔷薇科,落叶乔木)
牡丹盛开,不憎蜂蝶嬉戏;海棠烂漫,妒色禽近之。花之娇美,再无甚者,让人爱怜有加。为雨所困,为露所润,总不失香艳之趣。红木瓜只配作其侍女。嗟乎美姬,幸未为其所惑,坠入迷人花阵。
栀子
(亦称黄栀子,山栀,茜草科,常绿灌木)
栀子花,花中乖戾者。居树篱之中,却无恨色。于阳光疏远之处,静心开放。多情善感之人,虽隐身遁世,也足见其情深。花香浓郁,温文尔雅,如万里晴空。云聚清晨,风停黄昏,尤不甘为尘世之物,颇有情趣。
瑞香
(亦称沈丁花,瑞香科,常绿灌木)
沈丁花,如市人学俳句。花枝不高,咋一看既不荣耀,也不卑贱。近观之,无媚态,远闻之,趣味无穷。
萱草
(亦称忘忧草,黄花菜,金针菜,百合科,多年生宿根草本)
百草之中,独辟蹊径,悠闲开放,不愤世,不媚人;亦不遁世,不背人,饶有情趣。花无百合之美,却以四海为家。万般温顺,具君子之体态,小巧玲珑,虽非精选观赏之物,却惹人喜欢。心中倘有二三不如意事,怨之忧之,乃人之常情,面对此意味深长之花,愿君忘忧解愁。
绣球花
(亦称粉团,八仙花,虎耳草科,落叶灌木)
八仙花似球,却不多芯。初为淡色,须臾洁白如雪而终。如气质偏颇者,积年进道,心趋纯正。远望好之,近观亦好之。仅就花而言,应为吾师。
水仙
(亦称凌波仙子、金盏银台、落神香妃、玉玲珑、金银台、姚女花等,石蒜科,多年生草本)
学世间才色双全而不近男色之女,终身不知何为污浊,隐居于山下村庄,惟明月与我相会。心静如镜,恰如水仙之趣。山下村落夕暮降临,安房锯山陡坡一带,名为“金台”之水仙,花开婷婷玉立,心高气傲。
菊花
(亦称野菊,雏菊,菊科,多年生草本)
菊,白色喜之,黄色喜之,红色喜之,紫色喜之,蜀红亦喜之。大朵喜之,小朵喜之,如鹤翎者喜之,如西施者喜之,如剪绒者亦喜之。借人之力,花朵增大,花瓣奇异,色彩妖艳,而自然之趣,可使花儿健美,花色纯正。陶渊明喜白菊,顺德皇帝则爱白菊酿造之屠苏。白而花不大者,花朵众多,其性情亦不羸弱,若为风雨所困,一度倒伏在地,须臾又立起开花。以善修菊而自夸者,今已绝迹,此技应为古人特有。黎明残月下,墨染晚风吹,洁白菊花丛,纯洁多品味。黄色为其本色,尤为上品,俞见典雅。紫菊红菊,亦各有情趣,无一可厌者。即使非己所好,只要不是人为涂色,不应一概谓之可恶。偶有机会接触,发现其未知情趣,方知此乃奇妙之物,后悔先前将其弃之不顾。花自羞涩,君岂不感羞愧乎?
近有人画一手持菊之童子,却无慈童情趣。于是想起蜀之成都汉文翁石室壁画《菊花娘子》。然画中却既不见女子,又不见猴子,未免心存疑惑。之后听说,此乃出自画匠想象中之菊花精灵。因此君爱菊过甚,不能不对其爱菊之情加以酬报,乃以童子姿态现身于该君面前,持笔画其面影,一气呵成,彰显其微笑之态也。
芙蕖
(亦称“荷花”,“莲花”,“芙蓉”,睡莲科,多年生水生草本)
芙蕖乃花中之王,自然品格高尚,心地善良。芬陀利花(注1)喜之,波头摩花(注2)亦喜之,虽香溢清远,却无岩桂、瑞香、蔷薇等花之逼人风韵;虽色彩艳丽,却无海棠、牡丹、芍药等花之谄媚之态。人可观之,不可狎之,风情尊贵,无可类比。拂晓星光朦胧之际,雾霁氤氲之中,花开有声,却不见其芳姿,令人向往。待到风云突变,高树喧嚣,天空黑沉,雷雨遽然降临之时,花瓣早已闭合。此聪颖之术,胜于大智之人,恰似明哲保身,临变从容不迫。花散落时招人喜欢,含苞欲放时亦招人喜欢,散落后一两片花瓣委身于涟波,任其动也好,不动也好,浮在水面,煞是有趣。不独花好,其叶或浮,或卷,或张,或裂,或朽,皆招人喜欢。茄绿时,赭黑时,哪一种颜色都招人喜欢,纵成蜂窝状,见之也不无情趣。此花泠然盛开时,与花长久对视,我有赏花之心,花亦有观我之情,方感自身诸多污浊,深感遗憾。堪称珍爱此花者,世间能有几人?
注1:《观无量寿经》说: “若念佛者,当知此人,即是人中芬陀利花。”亦指大白莲花。
注2:据《大方广佛华严经疏》卷十七云:“波头摩者,此云亦莲花,身心如莲花,净无尘垢。”
厚朴
(亦称厚皮、重皮、赤朴等,木兰科,落叶乔木)
厚朴生于深山,长在高枝,对世俗污秽,一无所知,望青云仰天长啸,心高无比。天上狂风劲吹,压不住其香气;虽削白壁,犹不及其色泽,洁白之中,尚存余温,颇具情趣。花瓣虽只有单层,花朵硕大,较之八重瓣花更为显眼。花芯异于世间常见之花,即便是仙女之冠,也应是此花模样,弥足珍贵。此花插入瓶中,为一般人所不堪。只有汉武帝,我邦太閤等人,才将此花当作瓶中之物也。
玫瑰
(亦称刺玫花、徘徊花、刺客、穿心玫瑰等,蔷薇科,落叶灌木)
内陆之外,海滨伸展,浪打沙滩之中,红玫瑰花优雅绽放,让人深深爱恋。马上遥望,山峦连绵阻隔,闻海浪轰鸣涌来,唱旅途之情趣。正当思索之时,闻幽香自马缰中钻过,忽见眼下玫瑰花与蔓草掺杂,已开了两三朵,其姣好之态不可名状。
棣棠
(亦称地棠,山吹,黄度梅,黄榆叶梅,蔷薇科,落叶灌木)
棣棠非唐土之花。开在篱笆边,与兔子花风韵各异,却同样温文尔雅。八重瓣黄花尤其美丽。若珮饰物,女子以黑发为好,若将此花作簪子,更加美丽。女人发髻,最适宜戴此花。蔷薇香气更盛,花却不胜其美。
罂粟花
(亦称御米、象谷、米囊,罂粟科,二年生草木)
才见罂粟花开,须臾松脆凋零,教性情刚烈者伤感恋物。如年幼漂亮小儿,看上去体态姣好之女子,其实已身怀三甲,大腹翩翩。如今暂无男子陪伴,在他人看来,艳福不浅,若倾心爱慕,终成悔恨。
山茶
(亦称茶花,山茶科,乔木或灌木)
山茶本为冬令之花。东坡诗云:“烂红如火雪中开”,别具情趣。我邦有较早开花者,多数在春天来临才竞相开放。花之品种甚多,仅享保时所列出者,就有六十八种。因爱好者越多,列出花之品种就越多,如同牡丹花之类。月丹、照殿红等,为唐土有名之巨花品种。佗助、白玉,为我邦有名之白花品种。丛生之茶花,枝叶茂盛,其中有猩红色花朵,人皆贱之,我以为别有风韵。佗助神情寂寞,姿态小巧,人见之不以为荣,我独珍爱之。“巨势山坡上,排排茶花开”。歌中所唱之景,不正是今人所赞美之花乎?
山茶之叶亦佳,总是绿光闪耀,谁都爱之有加。与松、衫之常青树不同,另有一番情趣。其叶用来制造奉书纸,亦颇有趣。
侧金盏花
(亦称福寿草、金盏花、金盅花、冰凌花,毛茛科,多年生草本)
福寿草,栽在小花盆里,用来装饰一月之壁。野山中生长者,只在画中见过,未曾亲眼目睹。不过并非无温文尔雅者,此花只配放在后备席子之上,表示对某人之爱。而在只知踏土耕作者心中,应无甚趣味可言吧?款冬花尚有初绽之媚,而此花绝无被俳句纷扰之事。
杏花
(亦称杏子,蔷薇科,落叶乔木)
杏花与唐所称之桃花,有八重花瓣,有单重花瓣,皆好之。尤其是八重淡红色杏花,晴天开在疾风竞起飞沙走石之中,或谢在如雨夕阳照射之中,情韵深幽。无名小河之畔,农家屋后之处,一株两株,单瓣花开,树阴下是洗过之锅釜,扣之待日久晾干。如长闲春天,在此花周围,应充满好心情。
山樱桃
(亦称朱桃、麦樱等,蔷薇科,落叶乔木)
山樱桃,花丝细小,簇拥开放,未见其入百花之数。然而在庭园方格篱笆外,与我尚未照面便隐藏起来,好像刚从乡下出来,还不习惯都市生活之小女子,怯生生躲在人背后,卓越丰姿犹惹人注目。枝条柔软,叶片坚挺,与花之情趣相宜,亦不讨人嫌。此花虽无品味,我亦怀念,不过无人言其无情趣。
桃花
(蔷薇科,落叶小乔木)
桃花,田园乡巴佬,无读书经历,对和歌创作一无所知,年老而失去世间欲望,
如果喝一两碗村酒,醉中说出无罪之语,也只是哄笑一场。虽多野气,却少世俗。无刻意修饰,眼不见为净,反而喜欢。隔着小河,霞光蒸腾,见其在村庄尽头,灼灼而放,临谷春风应缓缓止步;见其将崖下小屋笼罩,纷繁怒放,到处都充满热闹情趣。有男人诽谤此花变得庸俗,与其说别人比自己识字少,不如说指责亲生父母愚钝,可笑之极。
木瓜
(本属植物有木瓜(木瓜海棠)、贴梗海棠(皱皮木瓜)等,蔷薇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
木瓜,红白皆好之,虽有刺,树干样子使人喜欢。用此筑篱,近乎奢侈,然处子之家,略有奢华,亦无不可。近水之处为乡,此树枝条易附苔藓,平添些许情趣,令人喜爱。狭窄庭院,高窗底下,壁板周围,或是屋檐之前,均为矮树。宽阔庭院,水池对面,篱笆一隅,或是小祠绿荫处,均为稍高树木。春天尚未盛开之红白花,实在令人心情舒畅。
榅桲
(亦称金苹果,蔷薇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
东京榅桲树少,北方地区甚多。我曾居谷中家,庭院中有此树一株。初不识其名,见其枝叶向左,并无趣处,枝干瘤子很多,见之心中有愧,与难对付者相处,心情对立,便以不受其恩惠者自居。忽有一日,遇过天晴,偶见两三朵花开,若此花得知我平日心存蔑视,当暗自羞愧。花色淡红,无与伦比,情绪高昂,美不胜收,毫无卑贱之感,悠然自得,大者寸余,开单瓣五片花,极其温文尔雅。亦有开白花者,不见而不知也,而且更加洁净。昔孔子之弟子子羽者,其勇猛胜于子路。持白壁渡河时,遇河神为得其壁而兴风作浪,令蛟龙夹其舟而威胁之,子羽曰:“吾以义可求,以威而不可劫”。乃左手持壁,右手持剑,击蛟龙击而皆杀之。其面貌狰狞可怖,如凶暴蛮夷。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于子羽。”以榅桲
比子羽,虽限于乌浒之范围,但子羽其人恰如此树。其后每见此花,便暗自思忖:此花为我增添智慧也。
蝴蝶花
(亦称三色堇,鸢尾科,多年生草本)
蝴蝶花与鸢尾草同类,在相模,上野周边可以看见很多。叶似射干,又似菖蒲,花与燕子花相似,虽说无甚特别,却有难舍之情。雨后开在旧茅屋之顶,亦不无趣味。所有花卉,种在主人眼前者居多,唯有此花栽在房顶上者居多,乃奇花之德所致也,想来颇有趣味。
杜鹃花
(亦称映山红,杜鹃花科,半常绿或落叶灌木)
杜鹃花品种繁多。红色单瓣之花,虽非弥足珍贵,却有真正杜鹃花之情趣。未加修剪之矮树一株两株,开在庭院弃石旁,或一丛丛开在假山添景上,每一株都美不胜收。此花若开放之时,连酒香也即刻消遁。不到菊花盛开,自然远离酒杯,我已习以为常。不知别人如何,我想此花不可与之相对而酌。
李花
(亦称郁李,玉梅,蔷薇科,落叶乔木)
李花空寂青白。“夜疑关山月,晓似沙场雪。”古人所咏果然不错。李花朵朵,开在贫瘠之家,頹塌之墙,纳屋之畔,荒篱之旁,虽为春令之物,却无悲戚。歌曰:“未见雪融消,山间李花开。”道尽其趣。此花开应满于山间角落,破垣颓墙。然而花繁而间距不远则看似朦胧。杨万里曰:“李花宜远更宜繁。”其言可谓妙矣。
玉兰花
(亦称木兰,辛夷,木兰科,落叶小乔木)
玉兰属辛夷类。花有白有紫,所谓玉兰,应指白玉兰。落花时令人扫兴,初绽时令人愉悦。若为肥大者,似高个女子,白净如雪,其眉目传神者,有人喜欢有人嫌。远观之,心扉先启。因此花具有汉土风情,亦有不喜欢者。开在大寺庭院,因姿态高雅,更为人们所称道。
梨花
(蔷薇科,落叶乔木)
李花悲,梨花冷。海棠花美在朝露初绽,梨花雅于月光之夜。樱花丰腴,梨花清癯。花中瘦削者应数梨花,始终耐得寂寞而又不俗。听说异邦有色红而千叶者,即使称不上珍品,异邦之花也美于我邦之花。莫非我邦只顾得其果,而直其枝杈,矮其树干?此乃我邦之人对梨树外表,梨花之趣知之甚少,自然对其美丽之处视而不见,实乃过于贫乏之故也。较之诗歌,和歌对梨花褒扬甚少。
蔷薇
(亦称香蔷薇,蔷薇科,灌木,枝长而蔓生,长攀援,有刺)
说蔷薇之花有刺,堪比心毒貌美女子,乃肤浅之见。带刺绿茎之上,犹可看到红花,也不失为情趣。我不碰它,亦不憎恨它,如他人所见,比作妒妇心毒,如何?花色美艳,香气浓郁,枝叶茂密,果实累累,花刺逼人,总有些讨厌。中西人等对此花宠爱,各有所取。白蔷薇如晨风呼啸,红蔷薇如正午日升,或倚花架,倾吐香气,或伏在地,喷射如火光焰,皆好之。此花不知为何饱含油脂,其如何从地下吸取,我不得而知。
紫藤
(亦称藤萝,豆科,高大木质藤本)
春花竞开,色彩夺目,短暂打动我心,旋为其凋谢深感遗憾。此花独立枝头,为姗姗来迟之夏季打头阵,别具风雅,招人怜爱。古人云:藤花乃花中文静而艳丽者。古之庭园,园主更迭,无人顾及,篱笆破旧,土壤贫瘠,草木远离人手管理,色衰式微,所见满目苍凉,唯有此花高攀绿树之顶,随心所欲编织自己心中紫浪,静静开放。花色铭刻人心,让人深深爱怜。桐树苦楝,皆开紫花,哪一种都温文尔雅,不过此花花姿花色与其相比,尤为出色,更加动人心弦。此花非在秋天开放,甚是幸运。清风送晚钟,远望江村,秋日黄昏,云漏薄日,此时此花若开放,我必将在其树阴下倒伏而死。牛虻嗡嗡,诉说天地之活力,温柔轻风,吹皱衣袖,令人销魂,似入梦乡。此时若见此花,我心漂浮于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游荡于物我两忘,飘渺无人之境。
桐花
(亦称蜡烛果,紫金牛科,常绿小灌木)
晨风凉爽,朝露湿地,见桐花坠于草上,不由得兴起。站在树梢,不为人知。花呈穗状,色彩温雅。花瓣若蜷曲凋落,取之玩弄于鼓掌之上,心情大爽。
(鸢尾科,多年生草本)
溪荪花姿优美,叶态纯洁。花呈心字开放,或笔穗形花尚未开放,皆好之。此花不喜雨天,晴日欣然开放。亦非夕阳之花,而是开在拂晓天亮之后。若假借人力,花更清癯。然而,自然开在沼泽之畔者,看似弱不禁风,却别有情趣,若于都市见之,令人怜惜,若在旅途见之,则格外感慨。古代歌所咏之水菖蒲非此花耶?今上野一带,荒野上所开之花,多为何物?花名古今不同,每每咏所爱之歌,解心中疑惑。何其愚钝也。
(亦称抚子,洛阳花,石竹科,多年生草本)
抚子,野外品种为最。此花多开于茂密草中,或开于干枯河床。旅行者无意中回头一瞧,自言自语道:好一朵优雅之花!贱民之子,割草作喂马饲料,归来一看,草中可见此花两三株,谁不想即兴作歌?
豆花
(蚕豆,豌豆,豆科,一二年生草本)
豆花皆优雅。蚕豆其色,有人嫌之,豌豆之姿,人见人爱。若说鹊豆,格外吉利。不知为何,都市人既不种豆花,亦不爱其豆。花有白色,亦有紫色。歌人却详作不知,历经千年,更无心得。我独好之。
紫薇
(亦称百日红,千屈科,落叶小乔木)
猿滑藤,难攀其枝干,据此得名,亦称百日红,半年红,因其花茂盛而持久称之。巍巍云峰,砾石喷火,见夏日万千草丛,枯萎瘦弱之时,此花傲然开放,紫云遮日,如蜀锦碎散,与梅桜各异,别有风韵。扫了又扫,掸了又掸,又有新花落地,任凭小童嘟嘟囔囔;谢了又谢,落了又落,后面又有新花开出,主人应乐在其中。树状枯萎,却不显老态,如小女一般,人之手若触其肌肤,身体便颤栗不已,是何缘故?感应也。
红花
(亦称红蓝花、草红花、刺红花及红花草等,菊科,一年生直立草木)
红花,未见人养于庭院,植于盆钵者,然其姿态优雅,色泽美艳,不逊于其他为人喜爱之花草。人们怎能因其花朵不大,不惹人注目而不予赞扬?又怎能因其无香味,无雅趣而弃之不顾?难道只要花朵大,香气足,就对其宠爱有加?此花大体上似蓟,又不像蓟那般鬼气重重。色泽红艳者与紫蓟相似,若为淡黄,也不卑贱,叶浅翠色,阳光映照,光彩夺目,纤弱花姿,略显凄楚,让人深深爱怜。从此花中可提取胭脂红,单凭此花不能增色,须淋过梅酸,始生成红色。未知此事时,于庭中栽植几株此花,对其红色不浓,颇感惊讶,朝夕持怀疑之目光,至今未忘。
铁线莲
(亦称转子莲,毛茛科,木质藤木)
铁丝莲,被诗歌遗忘,视为寻常之物。其应为诗歌采用,并非无趣之物。缠绕在篱笆之上,开出风车般形状之白花,渐大而呈紫色,看来品位高雅,开在幽静之处,则成美丽地毯。爱此花,为之愉悦者甚少,少有赏花之事,不得其解。
芍药
(亦称将离,离草,没骨花,红药等,毛茛科,多年生草木)
牡丹枝干,衰老枯萎,开出花来,艳丽夺目,饶有情趣。芍药新干,纤细清澈,花开之处,鲜艳华丽,美不胜收。牡丹花重,芍药花轻。牡丹花朦胧,芍药花明媚。牡丹有德,芍药有才。
凤仙花
(亦称“指甲花”,凤仙花科,一年生草木)
前栽透篱外,远望多娇艳。近置于眼前,趣味已索然。浅绿叶和茎,阳光透叶背。小小繁花丛,红花已开放。作为玩赏之物,并不可憎。以指摘其果实,如虫子般自己跳动起来。花荚破裂,花籽飞溅,速度极快。联系所见之有关事物,不禁想到草木鸟兽,各有其生存之道。刘伯温云:此物何足为数!此说如何?
秋海棠
(亦称断肠花,海棠科,多年生草木)
秋海棠,株不似矮者,叶片宽阔者为花中绝佳。譬如,其无华贵女子之心,性情宽厚,不骄傲自大,却有超人美貌。开在小小书斋北窗下,遮盖地面厚厚绿苔,联想到寂寞独居主人,人品清雅。
白及
(亦称白芨,兰科,多年生草本)
白及,世人对紫兰之称谓。淡紫色花形,胜于红色,似春兰般纤细,看上去堪称奇异。叶如紫兰那样小巧,一根茎上,开着六朵七朵五朵花,像玉簪花。在山谷中居住时,见庭之一隅开此花,移放到雨露之下,却一棵不剩都死了。如今住在寺岛庭院,阳光充足,长势喜人。方知有嫌弃湿气之习性。依此花样子作些许想象,画出了鬼面孔,可作提线木偶。去年曾作此联想,今年亦然。
牵牛花
(亦称朝颜,旋花科,一年生缠绕草本)
朝寐,为福神所嫌也。少时疏于生计,居西南不夜城,沉湎于杯中物,恨耳畔催人钟声。天明因讨厌白云,关闭拉门,堵塞窗户,摆上蜡烛,不管世上是白昼黑夜,一味尽情玩耍。若金银用尽,则以身相抵,无关他人之事。在穷尽时,以易用尽之金银,在装饰品店作抛光银匠。即使有日本长者之名,如今家私不足百贯,不能像昔日那样讲排场。急忙将家财分别寄存在亲戚家,持所有金钱离开代代居住之住所,作为大阪福岛和尚行义之家人,放眼望北方山野之景色,自以为十分满足。倘若如此,即使缺乏物质享受,生活倒也有乐趣。百贯利银,今应稍作考虑,无论如何,也要收一收若有旁骛之心。倒不如不思玩乐,改变只爱花鸟之恶习,成为宗因之孙,西山昌札门徒,学作连歌。从前在岛原那里听说,杜鹃鸟叫如今听不到了,原来发音用五个字加工而成,做人做到穷途末路,却仍有乐趣。
注:西山宗因(1605~1682),俳谐的代表人物,谈林派创始者。其反对“贞门派”形式化的俳谐风格,主张平易自然。有《宗因连歌千句》、《天满千句》。
恰好在那时,苇子篱笆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撒落种子,有两片牵牛之叶出土,表现我家已失之发句趣向:“日暮水边依此草,有便任蔓去伸展。六月初夏才开始,一花独放伴白露。七夕之名不可舍,才见印记现真迹。”于是我对此花倾心不已,不知不觉忘了朝寐之习,刚离蚊帐,便去看牵牛花蕾初绽,吸一口烟袋锅烟,心中充满了喜悦。亲手汲来井水,洗去睡意,各处仔细查看,真不知未花一文钱,便可观此趣味风情。肆意玩乐,即费金钱,又徒然送别无益之年华,现如今将心中灰尘一扫而尽。
从此黎明即起,每早打扫客厅,掸除庭院尘土,身体勤快多动,自然食欲大增。忘却昔日恶习,方知无病之乐,皆托牵牛之福,以及对牵牛之爱。翌年夏天,由于去年之花留下许多种子,可衍生众多幼苗,我想到蔓藤之时,一定更加好看。男人细细想来,唯此一棵草,靠其种子,只用一年就繁衍众多,真是令人惊讶。始为一滴水,到头来变成大江大海,比喻即成现实。根据这个道理,我仅需少量本钱稍加经营,离捞回往昔之巨额本钱已为时不远。忽又悟出:自己真是一无用隐者,即日便去当年寄存金子之诸家游说,密商良策,做出选择。其中当数远洋轮船之利为其他所不及,不用说,海上风险犹存,为使钢锭结实,应用桧木打造船只,以此躲避风浪。老船长长年混迹于海上,其所言非谬。我决定新造九百石与八百石之船只,船头载忠义之水手,下航羽州能代,志在必得。第二年万事俱全,盈利六贯。
刚显商机,便购入大米木材棉花,又想购置盐田,并不失时机从养鸟之乡收留一养子,用心调教,终于成为有身份者,远胜于从前头脑简单者,能够如愿以偿,获得无上荣耀。此乃用团水浸牵牛,凭借趣味想象编造之故事。花亦美满,故事亦美满。花之风情如故事所述,然而人之觉悟多不像该故事所述,倍感可惜。
木芙蓉
(俗称芙蓉花,锦葵科,落叶灌木)
木芙蓉,叶养眼,花亦美。秋花之中,除菊之外尚无可与之媲美。名为晴雯之女,死后专司此花之神,多情男子爱恋之余,于此花开放前,不顾黄昏露深,磕头膜拜,奉献四样祭物:群花之芯,冰鲛之鳞,沁芬之泉,枫露之茗,念其呕心呖肺之祭文,所说之事,具有意图。桥场某君,庭院宽阔,此花盛开。当年秋之夕暮,见某人于此痛哭,楸榆飒飒,蓬艾肃肃,月光淡淡,西风猎猎,见此花更加艳丽,徘徊前后,浮想联翩。故事皆非真事,细思之,而又自嘲之,我之情痴,亦不亚于彼男子矣!如今再三思之,本想变得更加贤明,孰料却越来越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