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回转处,猝然遇见那片野菊。没有名字的土坡上,几千几万朵,泼辣辣地黄着,像大地最本初的光,未经调和,就那么一古脑儿倾泻出来。花心是墨黑的一点,周遭的花瓣却黄得透明,薄如蝉翼,仿佛阳光自己凝成了形状。风过时,它们只微微颔首,并不招摇。我忽然觉得,这满坡的、近乎蛮横的烂漫,并非为了取悦谁的眼睛。它只是“在”,只是“是”,这便是它全部的意义了。
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极清澈的东西涤荡过,空明一片。那是最初的生机,遇上最原初的质地,交融成一种生命最本然、最无矫饰的状态。这便是“素”了——它从来不是贫乏,而是丰盈到了极致,无需任何外在的添加来证明自己。
这“素”的境地里,天然便蕴着“善”。此“善”亦非我们今日惯常所论的道德评判,而是更古远、更浑朴的一种意蕴。记得《说文》里讲:“善,吉也。从誩,从羊。此与义美同意。”你看那“羊”字,温顺地伏在对话的“言”之下。羊是古代祭祀的嘉牲,它洁白、温良、奉献自身而无争。这“善”,原是言语如羊般温和吉祥,是生命呈现如牺牲般完全、自足的状态。它不涉机心,不关功利,只是事物本该如此、恰好如此的安然。
于是素与善,在文明的源头便悄悄牵起了手。“素”是底色,是天地万物未被扰乱的本来面目;“善”是这面目自然流露的光辉与祥和。没有“素”作为根基,“善”便是浮萍,是矫饰;没有“善”作为气息,“素”或恐流入枯槁与荒寒。它们一体两面,如月光之与秋水,互相映照,互相完成。
念及此,许多人事便在眼前清晰起来。印象里,祖母终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清晨用木梳将银发抿得一丝不苟。她不懂什么叫“极简”,只是安静地扫净庭院,用粗瓷碗盛出清粥,在檐下慢慢喝。黄昏时,她坐在旧竹椅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光一寸一寸从西墙褪去。那时的我,只觉得平淡;如今隔着岁月回望,那身影里有一种惊人的安稳与富足。她一生未曾离开过那座小院,也从未说过什么大道理,但她将每一日、每一事,都过得那样“素”,那样“本分”。而在她皱纹舒展的微笑里,在她递给过路人一碗清水的寻常举动中,我又确凿地看见了“善”。那不是行善,而是她生命本身的质地,自然流溢出的温润。
然而我们的时代,是一个精心装裱的时代。万物都被一层华美的油纸包裹,上面印着仿古的纹样、进口的标识与闪烁的标语。我们习惯了在重重包装中辨认事物,甚至辨认自己。社交的舞台上,人人佩戴着精心雕琢的面具,笑容的弧度经过计算,言辞的光泽反复打磨。连“善意”,也时常成为一种表演,被裁剪成适合传播的尺寸,浸泡在自我感动的汁液里。我们离那一坡只管“在”的野菊,离那只为“吉”而生的古意之“善”,似乎已隔了万重山。
于是,寻觅“素之善”,在今天竟成了需要勇气的溯源与跋涉。它或许始于一次有意识的“损减”:从衣柜里捐出那些从未穿过的华服,从日程表上删去那些疲于奔命的应酬,从心头放下那些纠葛不清的妄念。让生命多一些“留白”,如同山水画中那片无言的虚空,因为空,所以有了呼吸,有了天地。它更需一种内在的“持守”:像一棵树那样,扎根于自己的位置,不为八方来风轻易摇动本心;在众声喧哗中,还能听清自己灵魂深处最真实、最素朴的回响。
落日熔金,我又望向那坡野菊。它们依然无言地黄着,在渐起的暮色里,不是燃烧,而是静静地照亮自己所在的一隅。我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安慰——文明或许会走许多迂回的路,人性或许会蒙上层层尘埃,但“素之善”作为一种生命的原色与底色,从未真正湮灭。它藏在一碗温热的白粥里,一段无言的陪伴中,一次对内心真实的勇敢凝视里。它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回归的故乡。
归途上,衣袂仿佛仍沾着那清冽的菊气。我知道,我将带着这片素净的黄,走入那座华灯初上的城。但我的心里,已为自己点亮了一盏不一样的灯,光不大,只是持续地、温和地亮着,像古人案头那一件天青色的汝窑小盏,盛着亘古如新的月光。那光是素净的,而那光本身,便是无言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