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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物、权力与赎罪的三部曲。
第一部‖画影迷踪·第8章‖交锋
省文物局的院子还是老样子。
陆运通站在大门外,看着那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米黄色办公楼。墙皮有些剥落,爬山虎枯黄的藤蔓纠缠在窗框周围。
他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是1985年,刚参加工作不久,跟着老院长来汇报工作。那时的他满怀敬畏,觉得这座楼代表着某种权威与秩序。
三十八年过去了。
他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分。提前十分钟,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既不过早显得急切,也不迟到以示尊重。但今天,这份“尊重”里掺杂着别的东西。
门卫室换了人,年轻保安拦住他:“找谁?登记。”
“陆运通。联合工作组约见。”
保安翻看登记本,拿起内线电话。低声交谈几句后,抬头打量他:“三楼,307会议室。电梯在左边。”
电梯是老式的,上升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镜面不锈钢门映出陆运通的脸,皱纹深刻,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未见的锐利。他整理了一下夹克衫的领子——还是昨天那件,暗袋里的怀表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三楼走廊安静得过分。工作日早晨,本该有工作人员走动、电话铃声、交谈声,但此刻什么也没有。陆运通注意到,两侧办公室的门都关着,有些甚至贴了封条——“联合工作组临时征用”。
307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请进。”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像六十五岁的人。
陆运通推门进去。会议室很大,长方形会议桌能坐二十人,但此刻只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是韩建林。他比照片上老了,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深蓝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坐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是典型的官员姿态。他抬起头看向陆运通,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旁边坐着昨天楼下那个平头年轻人,面前摊着笔记本,显然是记录员。
“陆运通研究员,请坐。”韩建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陆运通坐下,把随身带的帆布包放在脚边。
“小刘,给陆老师倒杯茶。”韩建林吩咐。年轻人起身,从角落的饮水机旁取了个一次性纸杯,泡了绿茶端过来。
茶水冒着热气。陆运通没碰。
“首先代表联合工作组,感谢您的配合。”韩建林开门见山,“当前明都文博院藏品流失问题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省委高度重视。我们工作组本着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态度,一定会彻查到底,给公众一个交代。”
标准的官话。陆运通静静听着。
“您是文博院的老专家,工作四十年,对情况最了解。”韩建林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们了解到,您近期也在进行一些私人调查,还接触了一些相关人士。工作组希望您能把掌握的情况、证据,完整地提供给我们,以便高效推进工作。”
他把“私人调查”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陆运通听出了警告意味。
“韩组长,”陆运通开口,声音平静,“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工作组是独立调查,还是需要向某些人‘汇报进展’?”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韩建林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几分:“陆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运通说,“文物流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涉及的也不止一两个人。如果工作组不能独立办案,那所谓的‘彻查’只会变成一场表演。”
记录员小刘的笔停住了。
韩建林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放松,也更权威:“陆老师,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您要明白,任何调查都需要在组织框架内进行。我们工作组由省纪委牵头,公安、文物系统配合,程序合法,权限清晰。您个人的某些……非正式调查手段,反而可能干扰正规程序,甚至打草惊蛇。”
他把“非正式”和“打草惊蛇”说得很重。
“所以,”陆运通问,“工作组目前掌握了哪些线索?准备从哪方面入手?”
“这是工作机密。”韩建林滴水不漏,“不过可以告诉您,我们已经调取了文博院1990年至今所有藏品剔除、调拨的档案,正在组织专家重新鉴定。同时,对相关涉案人员的资产情况也在排查中。”
“包括梅镜湖吗?”
“当然包括。”
“包括韩组长您自己吗?”
空气凝固了。
小刘的手微微一颤。韩建林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陆运通,眼神像冰。
“陆老师,”他缓缓说,“我理解您对案情的关切,也尊重您作为老专家的身份。但请注意言辞。诽谤和诬陷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2004年审判时,”陆运通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公诉人指控您收受徐悲鸿《奔马》、傅抱石《赤壁图》两幅画。您当庭辩解是‘朋友暂存’。我想请问韩组长,那两幅画现在在哪里?”
韩建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
“画已经依法没收。”他说,“这是公开的判决结果。陆老师如果怀疑,可以去法院调阅卷宗。”
“我查过。”陆运通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份复印件,“这是2004年案卷中‘赃物处理记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徐悲鸿《奔马》,编号2004-ZW-047,处理方式‘上缴国库’;傅抱石《赤壁图》,编号2004-ZW-048,处理方式‘上缴国库’。有经办人签字,有公章。”
他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但是,”陆运通又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2018年香港佳士得秋拍图录的复印件。第73号拍品,傅抱石《赤壁图》,以4200万港币成交。买受人是匿名电话委托。”
韩建林的眼神终于变了。
“同一幅画?”陆运通问,“还是说,当年上缴国库的那幅是赝品,真迹一直在外流转?”
小刘已经完全停下了记录,看着韩建林。
“书画鉴定很复杂,”韩建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同一题材、同一画家,可能有多幅作品存世。佳士得那幅,未必就是当年那幅。”
“画上有鉴藏印。”陆运通说,“2004年扣押清单上记载:画心左下角有‘建林心赏’白文印一方。佳士得图录的特写照片里,同一个位置,有同一个印。”
他顿了顿:“需要我把图录照片也拿出来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