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今年初,有读者给我留言,打听乐山文史爱好者梁炳尧先生的联系方式,说有涉及乐山文史方面的问题想求教于他。我与梁炳尧先生仅见过几面,还是杨乐生居中介绍。
记得是在半边街大曲口路边茶馆。
梁炳尧六十多岁,离异后再婚,找了葫芦坝上的,生了个小姑娘。那时的梁炳尧精神尚佳,斜背一黑色人造革的包。一落座,从包里掏出几张过去侵华日军绘制的四川分县地图,让我从中选两张,作为初次见面的礼物。那段时间,我正在读晚清井研人经学大师廖平和荣县赵熙的相关著述。井研、荣县是相邻的县,他们两位大师都曾在乐山九峰书院讲席。于是我便选了这两个县的地图,妄想跟着他们的足迹,在井研和荣县的山水之间寻寻觅觅。
梁炳尧的老家是乐山大佛山下篦子街的原住民,是我母亲在大石桥小学的学生。据杨乐生介绍,梁炳尧是乐山在宋元之间,“三龟九顶城”历史文化遗迹的首位发现者。说的是南宋末期,乐山军民为了抵抗蒙古大军入侵,在三龟城、九顶城及乌尤城三座山上筑工事,各城均由城墙、马面、炮台等防御工事组成,为南宋末年四川抗元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城墙依龟山、凌云山等山势而建,其中三龟城现存北段400米与东段300米城墙,九顶城保留三段总长1500米城墙,各城均存有红砂石圆形炮台遗迹。百度百科上有详尽介绍。
梁炳尧经过详细踏勘,发现了宋元之间乐山的一段历史,因此被乐山大佛景区文物管理局聘为文物义务保管员。
篦子街老街还没有拆毁前,梁炳尧利用自家老宅开了餐馆兼卖茶水。他和乌尤寺大和尚徧能很熟,于是便央请徧能师给餐馆题几个字。徧能是当代佛学大师,其书法造诣颇深。于是写下“凌云第一重”几个字,还专门写了副对联一并送给梁炳尧:“山阁竹风寒,江林花雨湿。”

除此之外,梁炳尧还收集了许多乐山文化的资料,包括对宋代诗人黄庭坚赞誉过的“叮咚井”的考古调查,几次深入“叮咚井”底,丈量尺寸,探寻“方响”声音。后来在西瓜视频上,看到一位叫“文化君文史”的人去采访梁炳尧,梁先生的家比较逼仄,书柜里塞满了书籍资料,古旧家具上堆满了各种文玩。
梁炳尧是地道的乐山人,出生于1943年,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乐山。记得我在写关于乐山嘉乐门的文章时,打电话问他对嘉乐门的印象,梁炳尧随口说了段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流行乐山的顺口溜,“抬轿子,嘉乐门;吃豆花,拱宸门。”
今年春夏时节,我将有读者求教梁炳尧告诉了杨乐生,杨乐生是梁炳尧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杨乐生打了几个电话打不通,上门找去。敲开门,梁炳尧说电话欠费停机。听说梁的妻子一直是天亮出门,半夜才回家。梁炳尧的伙食常年在小食店打发。杨乐生给我发了视频,我告诉梁炳尧,八十多岁的人了,留存的乐山文化资料,该处理的要及时解决。
电话视频中,梁炳尧同意我的建议。
乐山历史文化资料的搜集保管传承,与国内许多文化名城相比,差距非常之大。安守清贫劳心劳力者少,沽名钓誉者多。我是有体会的。我的有限的关于乐山的史料,大部分来自于乐山的旧书巿场,过去在屋檐街,后来在泌水院。旧资料少的可怜。机缘巧合,认识了过去乐山县喜欢地方历史文化的李楫民先生的女儿,问及她父亲手上资料的去处。她说,母亲去世后,父亲续了弦,再后来父亲去世,那些书籍资料估计被后妈当废品处理了。
我当知青时的熟人毛惜全先生,他父亲毛学林也是“乐山通”。我曾问及他父亲留下的资料,毛惜全说资料很多,没时间去清理。
乐山文史资料,收集整理最好的是毛西旁先生父子,其子毛郎英在父亲走后,接过了乐山文史资料收集整理的大旗,不仅编辑出版了父亲留下的书信文章集,还对父亲当年编辑出版的乐山文史、诗歌作品进一步丰富,成绩斐然。
距春夏季节杨乐生上门探访梁炳尧过去了半年,不久前接乐生电话说,梁炳尧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停机了。前去敲门无人应答,好不容易问了守门师傅,说梁炳尧已经不在那里住,痴呆了,送去养老院了。至于什么地方的养老院,一概不知。房子现在只有梁的妻子住,早出晚归,不易碰到。即使遇上,她也不会告诉杨乐生。
而今眼目下,有谁知道梁炳尧先生的下落呢?我们总不能眼睁睁让一位民间文化的守望者,悄无声息的消失,连同他收集整理的乐山文化密码一同湮灭?
唉,也许这便是文化人离异后再婚的宿命吧。联想起天津作家孙犁下半生发生的故事,以写荷花淀闻名的孙犁,他的《芦花荡》、《白洋淀纪事》、中篇小说《铁木前传》以及长篇小说《风云初记》,一度是许多人的枕边书。晚年的孙犁喜欢上一位医生,双方都看走了眼。医生以为那么有名的作家,稿费肯定很多,殊不知,孙犁的钱大多买了书,而且长期节俭养成了朴素的生活习性。结果弦断伤心。
孙犁去世后,有心人希望将先生的藏书捐到鲁迅博物馆。因为孙犁的书多是按照鲁迅书账目录购买的,且还有《书衣文录》在,是有很高的文物价值的。可惜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如愿。至今仍是文化上的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