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道》21

序、梗概及目录

　第三卷  筑道与新生

第七章    刮骨疗毒

21    民心的回归

2014年的青冈县，春风吹拂着大地，带着残雪的寒冷。已是四月天，黑土地仍被残雪斑驳地覆盖着，只有田埂背阴处偶尔探出的几丛嫩绿，暗示着地底涌动的生机。

王根生踩着半融的雪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西的荒坡上。这片地撂荒三年了，去年秋天，他刚当选村支书时，就在这里立下誓言："一定要让咱村的大豆，重新在这片地上扎根。"

"根生啊，你这新官上任就瞎折腾！"老光棍三喜叔蹲在地头，嘬着旱烟袋，"去年你爹种那'铁角豆'，产量比人家的'洋种子'少一半，差点把豆种站赔进去。你这又整的哪出？"

王根生不答话，弯腰抓起一把黑土，在掌心细细捻开。泥土的凉意透过皮肤，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亲切。"三喜叔，你看这土，多肥。不种豆子，可惜了。"

"肥有啥用？"三喜叔吐出一口烟圈，"现在都讲究产量，讲究效益。你那老掉牙的豆种，能比得过人家的转基因？"

正说着，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王根生直起身，看见儿子王超开着新买的播种机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人。

"爸，陈教授寄来的'高油酸豆'种到了！"王超跳下车，手里举着个快递包裹，"还有种植手册，说这豆子榨出的油，在城里超市能卖到普通豆油的三倍价！"

三喜叔凑过来，眯着眼打量那些金黄的豆种："就这么个小豆子，能卖那么贵？唬人的吧？"

村支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王根生把种植手册摊在桌上，看着在座的三十多户村民。

"乡亲们，机会来了。"他指着手册上的数据，"这'高油酸豆'，是陈砺石教授团队最新培育的品种。出油率高，不饱和脂肪酸含量是普通大豆的三倍，城里人抢着要。"

台下议论纷纷。二柱子媳妇第一个站起来："根生书记，不是俺们不信你。种玉米一亩稳赚五百，种大豆去年才赚三百。家里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哪样不要钱？"

"就是！"有人附和，"再说了，咱种出来卖给谁？镇上的油坊都关门多少年了。"

王根生早有准备。他打开投影仪，播放了一段视频："南通'老林笨榨'油坊的林老板，他愿意包销咱们的所有收成，价格比市场价高一成。"

画面里，林建军站在现代化的榨油车间里，身后是崭新的设备："乡亲们，只要你们种出好豆子，我老林照单全收！咱们要打造'永乐村'品牌，让全国人民都尝尝黑土地的味道！"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时，王福顺拄着拐杖走进来。老人不说话，只是把一袋豆种倒在桌上——那是他珍藏了二十多年的"铁角豆"。

"这种子，"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是1960年饥荒时，你太爷爷用半袋救命粮换来的。那时候，一粒豆子能救一条命。"

他抓起一把豆种，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现在日子好了，不能忘了本。豆子不只是商品，是咱农民的根！根生，我支持你。"

春播那天，荒坡上罕见地热闹起来。三十多户村民，在王根生的带领下，开始播种"高油酸豆"。

"行距六十，株距二十！"王超在地头指挥，"陈教授说了，宽窄行种植，通风好，病害少！"

二柱子一边播种一边嘀咕："种个豆子还这么多讲究......"

"你懂啥！"他媳妇白了他一眼，"这是科学种田！"

王根生亲自开着播种机，在黑土地上划出一道道笔直的垄沟。阳光照在翻新的泥土上，散发出特有的芬芳。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种地的情景，那时的大豆还是村里的主要作物，每到秋天，金黄的豆田一望无际。

"根生，"王福顺蹲在田埂上，抓了把土闻了闻，"这地，三年没种了，得补补。"

"放心吧，爹。"王根生停下机器，"陈教授寄了专用的菌肥，说是能固氮，少用化肥。"

远处，三喜叔还在观望。但当看到连村里最保守的老王头都带着儿子来播种时，他终于坐不住了，扛着锄头加入了播种的队伍。

初夏的雨水格外充沛，豆苗破土而出，给荒坡披上了一层新绿。

王超带着几个返乡大学生，在豆田里安装了物联网设备。传感器实时监测土壤湿度、温度，数据直接传到她的手机APP上。

"爸，3号地块湿度偏低，该浇水了。"他对着手机说。

王根生在地那头挥手示意。现在他越来越相信，种地光靠经验不行，还得靠科技。

更让村民们惊喜的是，有油坊老板主动找上门来。

"王书记，我们来看看大伙儿种的高油酸豆。"老板握着王根生的手不放，"只要质量达标，我每斤再加一毛钱收购！"

原来，王根生把"永乐村种高油酸豆"的消息发到了行业群里，立刻引起了轰动。这种富含不饱和脂肪酸的豆油，在高端市场供不应求。

二柱子媳妇掰着手指头算账："收购价高一毛，亩产四百斤，十亩地就多......四百块！"

她拉着二柱子的手："当家的，明年咱家全种这个！"

七月流火，豆田里绿浪翻滚。陈砺石特意从南繁基地赶来，查看豆子的长势。

"长势不错。"他蹲在田里，仔细查看豆株的分枝情况，"不过要注意防治食心虫，今年气候偏暖，虫害可能会比较严重。"

王超立即调出手机里的预警系统："陈教授，我们已经收到虫情预警了，准备明天统一喷洒生物农药。"

陈砺石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小伙："你们这套监测系统，比我们基地的还先进。"

"都是孩子们弄的。"王根生不无自豪地说，"现在种地，得靠年轻人。"

就在这时，王福顺提着个篮子走过来，里面是他用新豆子磨的豆浆。

"陈教授，尝尝。"老人递过一碗浓香的豆浆，"用你们的新豆子磨的，香得很。"

陈砺石接过碗，豆浆的醇香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味道。他忽然明白，科技再发达，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这一碗豆浆的滋味里。

秋天来了，这是永乐村多年来最热闹的一个收获季。

金黄的豆田里，收割机轰鸣作响。村民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这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对收成充满期待。

"亩产四百三！"王超看着测产数据，兴奋地跳起来，"爷，爸，比预期还高三十斤！"

王根生抓起一把刚收获的豆子，豆粒饱满均匀，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他想起春天时三喜叔的质疑，现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更让人惊喜的是，豆子的品质检测结果出来了：含油量22.3%，蛋白含量41.5%，各项指标都超过预期。

林建军亲自带着车队来收购，当场签下了明年的包销合同。王根生打趣道：“林哥，你可得匀着点儿，咱们这‘永乐油坊’用量也不少啊。”林建军哈哈一笑：“那有何难？你们不够了招呼一声，乡亲们就给你送上门了。不像我，回来一趟不容易啊。”

"乡亲们！"他站在豆堆前高声宣布，"我们要让永乐村的大豆走向全国，也要让'永乐村'豆油走向全国！"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一刻，村民们终于相信，种豆子也能种出好日子。

丰收庆典在村头的打谷场上举行。新收获的豆子堆成小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王福顺被年轻人簇拥着，来到豆堆前。老人抓起一把豆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六零年饥荒，咱村就靠这些老豆种活下来。后来大家都去种玉米，说豆子不挣钱。现在......现在豆子又回来了！"

王根生接过父亲的话："不只是豆子回来了，是咱农民的希望回来了！"

他宣布了一个更令人振奋的消息：在县里的支持下，永乐村正式成立大豆合作社，明年种植面积扩大到五百亩，还要扩大自己的“永乐村”榨油坊。

三喜叔挤到前面，红着脸说："根生，明年给我留十亩地，我也种豆子！"

人群中响起善意的笑声。这一刻，曾经的质疑和犹豫，都化作了对未来的期待。

夜幕降临，打谷场上燃起篝火。村民们围坐在一起，品尝着新豆子做的豆腐、豆浆、豆油炒的菜。

王超拉着陈砺石看她的新计划："陈教授，我们要扩大电商，把'永乐村'豆油卖到全国。还要搞观光农业，让城里人来体验种豆、榨油......"

陈砺石欣慰地看着这个充满朝气的小兄弟，尤如看见几年前的自己——充满希望，充满信心。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粮食安全的根基，不仅在实验室里，更在千千万万个像永乐村这样的村庄里。

王根生和父亲并肩站在篝火旁，望着载满豆子的车队驶向远方。

"爹，您看，"王根生轻声说，"咱村的豆子，又走出去了。"

王福顺点点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记住，不管走多远，根得扎在土里。"

火光映照着一老一少的脸庞，也映照着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黑土地。在这个秋天，民心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而希望，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远处，新播种的冬麦已经冒出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来年，这里将迎来又一个丰收的季节。而对于永乐村的村民们来说，他们收获的不仅是粮食，更是对这片土地重新燃起的信心和希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