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往直隶北部的路净是山路,骑在马上晃晃悠悠。我说的这个晃悠不是悠闲自得那个晃悠,而是不得不如此的晃悠。你座下的马晃悠,你就得跟着晃悠,不同步的话你可能会滚下来,不是鼻青就是脸肿。马也不想晃悠,可是马也得听路的指挥啊,叫它走哪就走哪,不听、不晃悠绝对的不行。
山高雾多且浓,你拿刀镬也镬不开,你拿开水烫也烫不化。这马呢大都怕雾,一遇到雾就耷拉着尾巴腿乱抖,抖了还抖。你发号令,你扬马鞭,都不管经的,该不走还是不走。有时你似乎看见马点头了,一点一点的,可是只见马点头,不见马腿走。要不是军情紧急,说啥也要歇一气等雾开云散了再走。有时人的想法跟实际情况不知咋的就那么神一致、神同步呢?刚想到这里,刚刚还浓得化不开的浓雾,呼啦一下说没就没了,一个黄月亮挂在正南天上,哧溜哧溜放冷气割人,放了还放,割了还割。这冷好像从黄月亮上发出的,是黄月亮么,不是,它就是一块大冰块打成的钢刀。
七岁那年冬天,去姥姥家拿姥姥给娘加工的棉穗子。临走前跟小伙伴们打闹一气出一身的汗,没穿袄。娘拎件小袄撵多远,我还是没穿。回来时嘴都青了。娘就说,老天爷能管住你,拿小刀子割你,一刀一刀地割,把你长鼻涕割出来,把你嘴割酸青,俺算管不住你,有人能管住你,割疼了吧!拿件大袄就往我身上套。
这小刀子就是黄月亮下的,给你一把,给我一把,给他一把,人人有份,不偏向谁,不落下谁,都风快风快的。
黄黄的月亮地正好赶路,早有探马来报说,前面四五里有个小村子,今晚就住那。
马蹄子敲在夜晚的山路上,哒哒哒啪啪啪的响,响了还响。好像一阵比一阵响,好像要把这夜敲亮堂。抬头看黄月亮,也一颤一颤的,黄月亮也怕马蹄子敲。
想想当年在西域沙漠里走,咋咋也听不到马蹄子响,就连噗噗声也听不到,沙子吃声音,所有踩踏它的声音都给你吃到肚里,连骨头渣也不吐,你哪能听着。等它吃饱喝足了再拿沙子陷你裹你。这路就不一样,你想弄捧沙子做药引子都没有。马蹄子不敲了,后边的队伍也立马停下等待号令。马是我孙万龄的,马的行止进退也就等于是我孙万龄下的令。这马通人性,不到非停不可的时候它就一个劲敲路。到底弄清了马的意思。这马有个名字:孙悟空。有时叫着叫着就把这名字忘了,还叫它马这马那的。
刚刚我孙万龄说了,孙悟空有意思通人性。原来有一个跟我们同方向的人,在前面晃荡。那人就像一下子打路边冒出来,因为这一路连一点有人跟着走路的感觉都没有。那人不晃荡了停下来,孙悟空也就停止敲路。近看,才看他背着很多东西赶路,穿得破破烂烂的,头上捂着破毡帽。这大半夜的一个人走山路也不怕出啥事。我胡乱想,心生怜悯。就问,先生,一个人走呢?
话刚递过去,我就觉得我说这话简直是放屁,不一个人走你陪着他么?再一想,我这屁也不算臭,这人还算有福,你想想这么一支大队伍咣叽咣叽呼隆呼隆的陪他,多大面子?说不定这人跟着队伍走老长一气了,只是这大雾不想叫俺知道罢了。
我又问他去哪住哪,他还是不说话。先指指天,再指指地,就是没音声。其实他说得很明白,我住在天地之间,要去的地方也在天地之间。到处都是我要去的地方,到处都有我住的地方。原来是个哑巴。从装束及他背的东西看,十有八成是个讨饭的乞丐,并且脑子不大好使,因为乞丐见到的不少,大半夜走路的不多。也许不是一般的乞丐。
队伍里不知是谁发癔症似的唧哝一句,过来这过来那的。只见那个乞丐把头往这边一甩,好像哦了一下。我孙万龄敢断定没听错,他就是哦了一下。并且刚才谁发癔症似的唧哝一句,声音并不大,他竟然听见了。从谁发癔症唧哝一句,到他扭头响应,基本上同步。这就奇了怪了。刚才我问他声音那么大,远处都有一叠声的回音,他却听不到,现在他居然听到那么微弱声音了。

马蹄子继续哒哒地敲路,大队伍依旧笃笃地赶路。没待我们看清楚村庄的真面孔,它就一下扑过来,把我们紧紧抱住,一直送我们到梦乡。梦里我看见过来在她的窝棚门口择菜,有韭菜,有大葱,他父母亲都在,一个坐在她左边,一个坐在她右边。坐在左边的给坐在中间的过来递菜,坐在右边的把过来择好的菜接过去。递菜的一棵棵地递,择菜的一棵棵地择,接菜的一棵棵地接,非常地和谐一致。看了,我就瞎想胡想,这一棵一棵的多费劲,这是在玩,不是择菜。我跟过来说俺们走了一夜路,原来连你庄都没走出,就跟戏台上一样,三五步走遍天下,四六人百万雄兵。
张龙赵虎,快过来听俺支派,
一个把枪扛起,一个把马牵来。
来来来,咱把那几千里路别在脑后边,
睁眼看,过家庄就在咱的面前,
叫一声,老员外行行好俺借宿一晚,
好叫俺,大清的兵葆江山万万年……
过来不搭腔,不搭腔也罢,连头也不抬,好像面前根本没有人。过来到底说话了,她说是专门给俺们队伍择菜,带着路上吃,还说山东人爱吃烙馍卷大葱。我跟她说俺不是山东人,俺是安徽的,安徽有条涡河,河南岸有个涡阳,涡阳西南六十里有个孙小寨,俺是那里人。接着我想说你父母不是已经下世了,咋……过来肯定知道接下来我要说啥,恼了,逮手拿棵没择的葱,连泥带须子往我嘴里塞……
惊醒过来,我发现出了一身冷汗,大冷的天不挪窝,冷汗也不会住多久,可我孙万龄还是想到门口站站,一为晾汗,二为定神。咋咋都没想到,路上遇到那个乞丐竟圪蹴在门口,张龙赵虎不见了。我马上想到一场谋杀,这乞丐肯定是装的,是想追踪我孙万龄寻仇报仇。吃粮当兵这么多年,我孙万龄不可能不杀人,得罪人还不是家常便饭,你以为没事了,平定了,结束了,殊不知人家暗地里做你的饭,等饭熟了菜香了才请你入席吃大餐,不吃也得吃。连忙喊张龙赵虎俩哨兵,张龙赵虎慌慌张张应声赶来,一齐报告,刚才有两粒人,都拿着大刀,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要闯大营,俺哪依,追贼人去了,这不你喊俺就回来了。张龙赵虎也看见那个乞丐,你你你一气,上去就要薅。我摆手制止。
这一切都是多余,乞丐自己站起来,怀里抱着个布袋子,布袋子圆鼓鼓,像塞了一只大皮球,看沉甸甸样,皮球不很像,倒像个怕摔碎的陶罐子。
乞丐怀中抱着的那个东西,自然使我想到我所遇到的乞丐们,大抵是专门讨钱的,估计他那个袋里,装的也肯定不会是别的了。然而,布袋实在大了些,偶尔动几下,里面传出哗哗啦啦声,如果是钱,其钱的数量是不是也不少。可能是怕被抢了,才不得不跟着官兵走,这样肯定保险无事,这人不笨。肯定是攒了钱回家办大事情,养活老父老母?盖屋置地?成家立业?教诲子女?
正在我漫无边际想,那布袋子又响一声。我立马联想这响声不一定是钱发出的,有可能是古董。我想打破沉闷,就问:老先生,怎么称呼您呐?乞丐没说话,但他张嘴了,张嘴了不说话,只唱。原来他不是哑巴。
凉风悠悠刮过街,
刮得花儿朵朵开,
今年花儿朵压朵呦,
谁知道明年开不开?
十七十八你不连,
还要留花等哪年,
只有留船等大水呦,
哪有留花等少年?
三块石头支口锅,
漂亮小妹话不多,
漂亮小妹话不多哟,
只会挤眼动眉毛……
没想到张龙接唱:
老远望妹矮朵朵,
清水荷花开河坡。
蜻蜓蝴蝶都来叮,
不知你喜欢应那个?
赵虎也不敢落后,捋胳膊挽袖子就唱:
荷花开开香满塘,
塘里有鱼戏莲忙。
忙东忙西忙不赢,
敢问荷莲你可想?
乞丐接唱:
高山竹子节节高,
砍根下来做吹箫,
小妹唱歌哥伴奏,
三年还在云中飘……
我感觉他唱的根本不是男生?或者说他就是一个落难的戏子,是反串旦角,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落难了成了乞丐?
你唱过打渔杀家?
我突然砍过去一刀,想打他个措手不及。
长生殿里有桃花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