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扭曲的晕眩感尚未完全消退,脚已踏实地。不再是往生殿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阴冷,而是回到了相对熟悉的、属于人间的山林气息,虽然依旧荒凉,却让险些被冻僵的神魂得以稍稍喘息。
“噗通!”
苏玄夜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另一只手则紧紧抓向自己的胸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冷!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寒冷,正从胸膛那黑色咒印处疯狂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血液仿佛要被冻结,经脉如同被冰针刺穿,连思维都似乎变得凝滞缓慢。这并非外在的温度变化,而是一种生命本源正在被某种恶毒力量侵蚀、剥夺的可怕体验。
更让他心悸的是,伴随着那蚀骨的冰寒,一种空洞的、虚无的麻木感正悄然滋生。破庙惨案带来的悲愤,对林雪婵结局的痛惜,对老乞丐牺牲的感念,对天律宫的滔天恨意……这些原本炽烈如岩浆的情绪,此刻竟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封冻,变得模糊、遥远,难以触及。
仿佛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意识深处不断呓语:放下吧,忘却吧,情感皆是负累,唯有漠然永恒……
“苏兄!”洛惊鸿急忙上前,想要将他扶起,指尖触碰到苏玄夜的肩膀,却被那刺骨的寒意激得缩回了手,脸色更加难看,“绝情咒发作了!这鬼东西一旦种下,便会如附骨之疽,不断吞噬你的情感和生命力!你必须守住心神,绝不能让它彻底冰封你的七情六欲,否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苏玄夜猛地抬起头,额前黑发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一双眼瞳,左眼紫芒紊乱闪烁,右眼银辉黯淡不明,眼底深处却挣扎着一丝不肯屈服的狠戾与倔强。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不再试图抵抗那彻骨的寒意,而是猛地一咬牙,竟引导着体内那新生的、微薄的星辰真气,主动撞向胸膛的黑色咒印!
既然无法驱散,那便引狼入室,以毒攻毒!
《星辰衍天诀》疯狂运转,丹田内那小小的星辰气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汲取着周遭稀薄的天地灵气,转化为精纯的星辰之力,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漆黑的咒印!
“你疯了?!”洛惊鸿大惊失色。绝情咒阴毒无比,寻常人避之不及,唯恐其侵蚀加速,苏玄夜竟主动以力量相激?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目瞪口呆。
星辰之力与绝情咒印猛烈碰撞的刹那,并未出现预想中的彻底崩溃或加速侵蚀,反而爆发出一种诡异的僵持!至阳至刚、蕴含生机的星辰力量,与至阴至邪、吞噬生命的诅咒之力,如同水火相遇,疯狂地相互湮灭、对抗!
苏玄夜的身体成了最残酷的战场,剧烈的痛苦远超之前,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却死死咬着牙,甚至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痛!很好!
这极致的痛苦,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烫着他逐渐冰封麻木的神魂,将那些“放下”、“忘却”的冰冷呓语强行驱散!剧烈的情绪波动(即便是痛苦)冲击着咒印,那黑色的咒纹在星辰之力的冲击和情绪波动下,竟然微微扭曲闪烁,吞噬生命力的速度似乎被强行延缓了一丝!
他在用这种自残般的方式,强行刺激自身情绪,以抗衡绝情咒的冰封之力!
“真是个…疯子…”洛惊鸿看着苏玄夜那狰狞而执拗的表情,忍不住低声喃喃,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这种对自己都如此狠厉的角色,只要不死,将来必定是能搅动风云的可怕人物。
他不再多言,迅速从怀中取出那枚盛放着往生枝的玉盒,打开盒盖。暗紫色的往生枝静静躺在其中,散发出柔和而精纯的生命气息,稍稍驱散了周遭的阴寒。
洛惊鸿并指如剑,小心翼翼地从往生枝上截取寸许长的一小截,然后迅速将玉盒盖好收起。他指尖凝聚起天机阁特有的推演测算之力,包裹着那一小截往生枝,将其缓缓点向苏玄夜的眉心。
“往生枝蕴含磅礴生机,或许能暂时稳住你的情况,忍住!”
那截往生枝触碰到苏玄夜眉心的瞬间,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暖流,涌入他的识海,顺流而下,滋养着他几乎被冻僵的经脉和气血,并与那星辰之力隐隐呼应,共同对抗着绝情咒的侵蚀。
苏玄夜浑身一震,感觉那股蚀骨的冰寒被稍稍逼退,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虽然咒印仍在,痛苦依旧,但至少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即将被彻底冰封的状态。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浊气,缓缓站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和锐利,只是那冷静之下,似乎比以往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谢了。”他看向洛惊鸿,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洛惊鸿摆摆手,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截取和催发往生枝的力量对他消耗也不小:“别谢太早,这只是权宜之计。绝情咒乃往生殿至高诅咒之一,诡异莫测,往生枝也只能暂时缓解,根本无法根除。你每次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动及真情,都会引动咒印反噬,损耗生命本源。以后…尽量冷静点吧。”
尽量冷静?苏玄夜心中冷笑,血海深仇未报,诸多谜团未解,如何冷静?但这诅咒的可怕,他已然亲身体会。日后必须更加谨慎地控制情绪,至少在找到解除方法之前,必须如此。
“你答应我的事。”苏玄夜目光灼灼地看向洛惊鸿,提醒他之前的誓言。
洛惊鸿叹了口气,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揉了揉眉心:“知道知道,星魂之誓我可不敢违背。”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关于时痕和空暝轮,我知道的也确实不多,大多是天机阁古籍中记载的零星碎片,真假难辨。”
“根据最古老的星象残碑记载,时痕并非诅咒,而是一种…烙印,或者说…钥匙。与一片被称为‘时空墟’的禁忌之地有关。传闻那里是时间与空间的尽头,也是起源,埋葬着最古老的秘密和最可怕的力量。而空暝轮,则是开启时空墟,或者说,稳定通往时空墟通道的关键之物之一。”
苏玄夜静静听着,这些信息与他在破庙觉醒时看到的破碎画面隐隐吻合。
“至于天律宫,”洛惊鸿语气凝重了几分,“他们似乎极度恐惧时空墟的力量重现,一直在不遗余力地追杀所有身负时痕、以及可能与空暝轮有关的人。他们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维护所谓的‘时间秩序’,更像是在…掩盖什么真相,阻止某种被埋葬的力量归来。”
“而往生殿…”洛惊鸿看了一眼苏玄夜胸膛那被衣衫遮掩的咒印,神色复杂,“这个势力更为神秘,他们执掌生死轮回,很少主动介入外界纷争。但他们的‘绝情咒’…据说与一种剥离七情六欲、化身天道般的无情道有关。那位圣女对你出手…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擅闯禁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曾偶然推算出,往生殿与时空墟之间,似乎也存在某种极深的、不为人知的牵扯。但具体是什么,就非我能知晓的了。”
苏玄夜默然,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时空墟、天律宫、往生殿…这些庞然大物背后,似乎隐藏着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而自己,已然深陷网中。
“你要往生枝,究竟何用?”苏玄夜忽然问道。
洛惊鸿沉默了一下,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沉重:“救我姐姐。她遭人暗算,神魂受损,陷入永眠,唯有往生枝的磅礴生机能滋养其魂,唤醒意识。”
“谁做的?”
“不知道。”洛惊鸿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对方手段极其高明,抹去了一切痕迹。我耗费十年寿元强行推演,也只得到一点模糊的提示,指向…天律宫。但我没有证据。”
天律宫!又是天律宫!
苏玄夜眼中寒光一闪,胸膛咒印似乎又被引动,传来一阵冰刺般的疼痛,他立刻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就在这时,洛惊鸿腰间那枚不断演化卦象的玲珑玉佩突然发出急促的嗡鸣,表面的卦象变得混乱不堪。
洛惊鸿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不好!有极强的追踪秘术锁定了这片区域!是天律宫的‘时光回溯’!快走!”
他话音刚落,远处天际便传来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一股远比之前那灰衣人更加强大、更加冰冷的威压如同乌云般笼罩而来!
“妈的,阴魂不散!”洛惊鸿骂了一句,天命笔瞬间入手。
苏玄夜也握紧了星陨剑,眼神冰冷地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刚刚压下的咒印,因这突如其来的追杀和内心的怒火,再次隐隐作痛起来。
新一轮的亡命奔逃,即将开始。而这一次,追兵的实力,远超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