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岁了,数数读书时代的良师

金秋九月,教师节将至。历经40个岁月的沧桑,我不禁细数一路走来的老师,他们的陪伴与教育,历历在目。如今她们都过花甲之年了吧?他们还好吗?老师们几十年如一日,桃李满天下,最大的慰藉便是学子们的想起吧?忽然惊觉,原来有些老师的影子,不仅仅在记忆中,也融进了血液里。

人到中年,需要有那么一个时刻,驻足下来,回忆与思考,领悟与展望。让思绪划过岁月的细纹,想起我的老师们吧。

小学时代的神秘老师

大热天穿着长袖,下巴点了两颗绿点,还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在90年代的粤语小学里,她是个另类的“外星人”。

1992年那年,我二年级,岭南小镇夏天总是来得特别早,闷热而潮湿,然而教室里的风扇还在封尘的状态,不到大汗淋漓的时候,绝不启动。因为上任老师的临时调动,换来了一位有些“奇怪”的数学老师,姓董。我仰着头,睁大眼睛悄悄打量她。她约莫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大热天也总穿着长袖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细长的双手总是藏在袖子里。最让我好奇的是她下巴上一颗豆子般大小的墨绿色印记,像用彩笔轻轻点上去似的,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光泽。她就像突然闯入的异乡人,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说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这件事本身,在九十年代初的粤语方言区小学里,就显得极不寻常。那时候,连语文课都多用粤语讲授,更别说数学,普通话远没有如今这边普及。而我们这群孩子,刚刚学完拼音,几乎听不懂普通话,更别说开口说了。因此她在学校里显得非常突兀,和其他老师很少交流,我们小孩也不大喜欢她。因此她除了上课多话,其他时间里都是默默不语的。她的出现,就像一股清流,悄然改变着我们的世界。

起初,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上课就像在讲天书。我们除了能听懂数字,其他一概云雾里,数学课成了最煎熬的四十五分钟,同学们在底下用粤语交头接耳,她依然用她那口标准的普通话不急不缓地讲解。有时她会停下来,看着我们茫然的眼睛,然后换个更简单的说法重新讲一遍。汗水常常浸透她的后背,但她从不抱怨天气炎热,也从不挽起袖子。结果呢,我们的数学作业做得一塌糊涂,但每个人的作业本旁边都有非常多的红色的批改详解。董老师并不严厉,但也说不上多有亲和力。

那个年代,没有家长投诉,也没有校长施压。大人们都忙,没人在意讲台上的老师究竟是谁。我只是一个中上等的学生,按时交作业,错了也不慌——反正“没关系”。董老师似乎也没打算大力整顿,仿佛默许了这种“不同寻常”也能过得去。

真正对她改观,是在三年级。在她日复一日的“润物细无声”里,我竟不知不觉全听懂了普通话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音节,那时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说来有趣,我的普通话是从数学课学来的——当时的语文老师只有读课文时才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总彆扭得很。

而在董老师的数学课上,她讲除法、讲分配律,总会融入生活里的小例子:姐妹分苹果、同学做游戏……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数学公式,忽然变得亲切起来。我第一次发现,数学原来这么有趣,还能用来解决实际问题。她还告诉我们“数学很美”:三角形,六边形,这些图形都会用在设计上……这些认知在今天或许没什么,但在当时“学习归学习,生活归生活”的氛围里,宛如清风,拂过我们稚嫩的心灵。

就是从那时起,我喜欢上了数学。虽然后来高考数学满分150,我只拿了30分,但这一点都不妨碍我对数学保持好感——对,只能说是好感,毕竟我心里清楚,自己实在没什么数学天赋。

等我们都听懂普通话后,董老师开始时不时给我们上“思想道德课”。每堂数学课尾声,她总会做总结,还不忘“加餐”讲一些人生道理:

“学数学,要把复杂的东西变简单。当你学会把难的事三言两语讲清楚,你就厉害了。”

“任何学科都是从生活中来的,只要你留心,生活中处处都是学问。”

“学习不是死记硬背,是有方法的。你怎么观察生活,就可以怎样学习。”

三十多年前,在一所偏僻的小学里,能遇到这样讲课的老师,实在是一种幸运。不知是不是这些话起了作用,到了高年级,我们班的数学成绩遥遥领先,平均分总高出其他班七八分——无论他们怎么追,都赶不上。

很遗憾,六年级最后一学期,董老师调走了,就如她来时那么突然。她教了我们整整五年半。她不仅是我数学的启蒙老师,更是人生的第一位启蒙者:她教会了如何理解世界的方式。不知还有多少同学记得她,但我一直记得。

五年多里,我从未见她穿过短袖,也没见她挽起过袖子,更没见她下巴上那颗绿色的“豆子”消失过。她从哪里来?有着怎样的故事?我从未知晓,也从没想过追问。那个年代的师生之间,总有段距离,不像现在这样亲近。我们尊重她,也觉得她神秘——至今依然如此。

青春期,那个让我怦然心动的男老师

初二开学,教室里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骚动。班上换了新的数学老师。他姓苏,背有些微驼,但面容俊朗。当他夹着教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便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他喜欢把粉笔夹在之间转动,白衬衫的袖口重视沾着粉笔灰,写字时手臂会带动整个身体微微倾斜。讲台上如此模样的他,特别让学生们陶醉。然而这份朦胧的好感很快被现实击碎。

因为近视却不敢告诉父母,我根本看不清黑板上的板书。即便坐在教室第二排,我依然看不清黑板上的字。每当苏老师在讲台上说“注意看黑板”的时候,我依然低着头,依靠听力来做笔记。我必须竖起耳朵,仔细听清楚每一个小数点,并及时记录下来。这段经历,对我往后的人生学习有着重要的帮助——在工作中、与人交谈时,我总能快速把握重点、抓住关键信息。但当时,苏老师并不这么认为。他以为我是个不认真听讲的学生,几次用“有的同学总低着头,怎么能学好数学”来暗示、警告我。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疼:毕竟是个优等生,受不了老师的半点批评。可我却张不开口,怕被同学笑话,不敢告诉老师真相。

后来期末考,我的数学成绩单上竟然只得了“76分”!知道的那一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怎么可能是我的真实水平?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独自躲在教室旁的楼梯口里,看着窗外的雨丝,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因为这个分数,我失去了本学期“优秀三好学生”的称号。后来我实在不敢相信,就自己重新核对分数,结果发现——老师给我少算了十分!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从最初对他的好感,一下子转为了恨,一个可恶的数学老师!最终,我决定鼓起勇气去办公室找他。

我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告诉苏老师他算少了十分。他非常惊讶,又重新算了一遍。看着他脸上那种不信任的表情,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算少了十分。但他没有一句道歉,更没有补给我“优秀三好学生”的称号。走出办公室,那时才十三岁的我,从这件事里明白:只有自己变得优秀,才值得被别人信任。那种“要靠自己变优秀”的信念,悄悄在心里萌芽。

那个寒假,我化悲愤为力量,决定自学数学。为了让老师对我改观,我把第二学期的数学书全部自学了一遍,包括几何和代数,还把同步的练习册一题一题全都做了。在新年之夜,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庆祝新年,而我却沉浸在数学的海洋里。母亲常常推门进来,担忧地看着我,却什么也没说。现在想起来,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奋斗。假期结束了,我带着满满的收获感,我回到了学校。当苏老师收寒假作业和练习册时,他拿着我的练习册在全班大大表扬了我。那一刻,我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老师终于对我另眼相看。

课堂上,他再也没有批评过我听课不认真,反而多次表扬我是个会做笔记、能抓住重点的学生。这也算是一种鼓励吧。有时走过我的课桌,他会停下脚步,俯身查看我的解题过程,那时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粉盒灰混合的气息。我享受着被关注的美妙里。我变得越来越努力学习,对数学的兴趣也越来越浓,常常独自研究难题,尤其喜欢几何题,甚至会自己改题目、自己找解法。

后来,苏老师找我谈了一次话,算是个别谈话吧。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但我永远记得他说:“你是一个有钻研能力的学生。”说这话时,他的眼神真诚而温暖。那一刻,所有的积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我更加投入地去钻研数学。最难忘的是,有一次为解一道数学题,我吃饭想、走路想、睡前想,想了好几天。因为我相信老师对我的评价,也相信自己是可以的。果然,我在梦里把那道几何题解出来了,整个过程和答案都是对的,我兴奋不已。就这样,我成了一个凡事爱钻研的人。

因为苏老师的鼓励,我的数学成绩稳步提升,连续几次都稳列全班前茅。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段夹杂着懵懂情愫与叛逆情绪的时光,恰恰是我成长最快的时候。如今我也到了当年苏老师的年纪,才明白那种复杂的情感——是一个少女对师长的敬慕,也是对认可的渴望。能在中学时代拥有这样一段美妙的回忆,也算不负青春。

高中,那个冷峻的女校长

“To be or not to be”——高二下学期,数学成了我最大的噩梦。150分的试卷,我常常只能拿到50多分。会考前夕,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那是个五月的中午,教室里的风扇吱呀作响,同学们都在午休,我却对着数学试卷发呆,红色的叉号像一张张嘲笑的脸,让我无地自容:我想逃避。“去哪里呢?在宿舍里装病吗?还是跑出校园或者逃回家?”“可我不能逃考。因为只有会考及格了才有资格参加高考。”“可我做不到,数学不能不及格啊,否则无法向父母交代……”“可我不想参加考试,我害怕失败……”

那天我就是如此战战兢兢地上课,不敢跟同学说,更不可能告诉老师——我决定逃考,至于能不能高考以后再说。就在下定决心不参加考试后的下午,我们上了一节历史课。授课的老师是学校的副校长,一位女校长。她的模样我记不起来了,似乎是一个很高大的中年女性,皮肤有些黑,很少笑,也有些严厉。我们都不怎么喜欢她。那节课讲的是二战史,我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在盘算着如何逃避明天的考试。窗外的榕树摇曳着火辣的阳光,我的心也烦躁起来。

校长依然在滔滔不绝地讲课,而我打算结束这节课后,就回宿舍收拾东西回家。如果老师找不到我,就算了。有一种心灰意冷的绝望:既然数学都不行了,那么其他学科也不考了,不想面对试卷上的一个个红叉,也不想面对排名单上倒数的名次,即便其他学科不太差,也只想着逃,不计后果地逃跑。

一整节历史课,我都心不在焉,所有的心思都在谋划着如何逃跑,如果被发现了,用什么借口来应对……也不知道女校长在课堂上讲的是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听到了这么一句:“你觉得你会失败,那么就会失败;你相信你会成功,那么就能成功。因此不要做逃兵。”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留在我身上。我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冷峻而坚定。那一刻,我觉得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校长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的脑袋里:此时此刻的我,想的全是失败,那么一定会失败的。我为什么要逃?为什么没有勇气去面对呢?我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吗?要不要赌一把?不及格大不了就不参加高考,还有其他选择吧?只是无法向家人交代啊,读着重点高中,怎么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没有?家人还等着我冲刺重点大学的呢!

就在我不断焦虑、难以抉择的时刻,校长的那句“失败与成功”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她那铿锵有力的语言之外的力量,仿佛给了我勇气:就搏一把吧,不过一场考试而已。最终,我没有逃考,即便很害怕,还是去参加了考试,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还好,女校长一直都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我隐形的力量。结果出来后,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数学居然及格了,那是三年高中生涯,唯一一次及格的数学考试!原来带着成功的信念,是真的可以成功的。

从此以后,这个信条成了我遇到困难选择、人生困扰时的思想之根。我深深感恩我的校长,她散发着长辈特有的历练、冷静与机智。后来我开始很认真地上历史课,发现女校长经常口出金句:“世界上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只有尚未发生的事情。”“人生就是不断地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很遗憾,女校长讲了很多金句,我都没能及时记录。但能记住几句,就够用一辈子了。还有她每周在国旗下的讲话,乍一听感觉像在训话,仔细一听,却发现都是作为校长的一种无形的智慧和力量。她的语言简单平实,却有着卓越的力量感,让我受益终生。

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大学教授

“你必须休学一年。按照学校规定,超过3个月不参加正常教学任务,也没有参加期末考试的话,你得休学。”这是我第二次来求学院的韦院长。他声音冷峻而不容质疑让我雪上加霜,我哭着再次恳求:“在开学前,让我参加所有科目的考试,我保证可以通过的,我不能休学。”可是依然遭到了无情的拒绝。那是的他如同一尊冷酷的雕塑。

大二开学仅仅两个月,我因为意外导致骨折,在医院手术、住院了将近两个月。再想回学校的时候,却如同灾难一样:收到了休学通知。我问过班主任,她说可以去跟韦院长商量,看能不能在新学期开学前补考,如果考过了就能复学。可院长丝毫不为所动。一句“必须休学”,我失去了所有社团的荣耀,失去了一起学习生活的同学,被迫离开了熟悉又非常喜欢的老师、同学和室友。

一个冷漠无情的大学教授,恨意在我心中一点点加深。在那个二十岁的年纪里,被困在家中整整一年,日子疼痛、孤独而漫长。在那个网络不发达的时代,我整日与书为伴。身体疼痛,每日撑着拐杖,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喜欢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书中那些关于生命与苦难的思考,让我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新的认识,在与作者深深的共鸣中寻找慰藉。现在回想起来,这段孤独的时光,是自己一生的珍贵财富,人生按下了暂停键,经历了一段沉淀与历练。

我以为他作为院长,不过在我大学生涯中擦肩而过罢了。没想到回到学校,他竟成了新学期的文学理论教授。当他走进教室,在讲台上讲课时,我根本不想看到他,内心非常煎熬。即便我选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依然能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这声音让我情不自禁想到命令休学的痛,可是韦院长的讲课内容实在太精彩,娓娓道来。最有吸引力的是他对文学的解读,有着非常独特的视角。我忍不住竖起耳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

哪怕我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很想屏蔽他的形象,却无法摆脱院长精彩的课堂内容。我在想,对文学、对人性如此慈悲为怀的老师,怎么如此忍心让我休学?请原谅当时自己想不通,也允许那段日子内心的煎熬。在老师一节课一节课的熏陶下,我爱上了理论课。原来理论是万物的底层逻辑,在所有的现象背后,要有敏锐的眼光去穿透表面的乱象,窥见万事的规律,要善于去总结、归纳,找到万事相通的道理。

在当时的课堂上,大部分同学都觉得他的课无聊、枯燥、无趣,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干瘪教条。可是在我看来,是那么深刻、那么独到。院长那种循循善诱最后打动了我,也征服了我那颗桀骜不驯的心。我试图学着用各种深刻的理论去看待生活中极其简单的事情,又用简单的道理去理解周遭复杂的世界。感恩院长,在那个年纪,我正无比喜悦地享受着自己独特的认知方式。

这一切,让我恨不起这位大学老师,最后反而欣赏他,仰慕他,愿意从他身上学习更多智慧,因此选择了他作为自己的论文指导师。跟优秀的老师学习,真是终生受益的事情。

人生已过四十载,回顾一生的良师——那到底什么是恩师?每一个老师的肯定、鼓励,还有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他们的人格魅力在影响着我们。我们感恩,感恩人生路上遇到的那些为自己人生添砖加瓦的老师们。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感恩的季节,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即便人到中年、离开校园几十年了,让我受益终身的不是老师们的专业学科知识,而是那些不起眼的细节,在细节中感受到的爱,还有他们的人生领悟以及人格魅力。

我是幸运的,十几年的读书生涯让我遇到了不少好老师。我想对曾经影响过我人生的老师们真诚地说一句“教师节快乐,我会一直记得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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