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安得长少年，海波尚变为桑田。”——李贺·《啁少年》
作者丨谢丹儒
图片丨王白石真
在稍年幼时，我从未觉得年龄会是一个负担，且是那样大的负担。
年轻时，可能是心智尚未成熟，也可能是过多沉浸在细小的快乐之间，我们不太容易会想到死亡，或是告别。因为总觉得一切都还尚早，一切都尚有可能发生，一切也都还留有余地。最起码，不会是现在这般火烧眉毛。那时，对于未来，更是很少为此担忧过。这就是年轻的好处了。
积极时，可以抱着“一切皆有可能”而奋不顾身；消极时，也依旧可以告诉自己“平平淡淡才是真”；一时兴起，也不觉得迟了，或是觉得不再合适之类的。
年轻不会想那么多的，最起码不会想到那么久远。一门心思的扑在看得见的地方，有理想有抱负可以争取，没理想没动力也可以随遇而安，沉浸于短暂的快乐，到处都是自己的同类，还有诸多年老的人尚且不如自己这般好。
那时，没有人会觉得年轻不懂事会是一种罪过。每个人都习惯性的给自己找各种借口为自己开脱，及时行乐也好，脚踏实地也罢，得过且过好像也还行。虽想象不到太多可以选择的方向，却也不会为这仅有的可供选择的方向而发愁。要么接受，要么改变，要么不得不低头，总之最后我们都在过着一种生活，哪怕这并非是理想的生活，可我们也并未成为理想中的自己不是吗？如此，便相互抵消，最终平和了。
但年龄是这样一个东西，它不会这么仁慈。最起码，到了某个年纪它就不再如此了。这有点像超市里的牛奶，是有保质期的，也终有一天会过期。兴许，过期了还是可以喝一喝，但知道了过期了再去看这牛奶就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年龄也是如此。
二十岁时，总觉得这二十岁会很长，一年可以活出几个世纪的精彩，精力充沛得像头牛，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也都敢尝试。那时，既不用担心未来，也不用惶恐当下，活着就感觉很丰富了已经。网络的世界又是那样的繁荣，现实的世界也都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仿若世界近在咫尺、触手可及，那时，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可是，年龄慢慢的，也迅速的，生长着。终究年龄有点跟不上心了，心累了，心老了。就像一夜之间的白雪，那样突然。
年龄跟不上心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突然之间，以前习以为常的东西变得不再亲近了，甚至会觉得惶恐。以这样的速度挥霍着，老去，是一件极其可怕且痛苦的事情。尤其是以前对未来抱有过诸多的期许的人，这种感触尤为深刻。还有什么比虚度光阴更可怕呢？
很多时候，我也想自我安慰一下。于是，我便告诉自己，兴许大器晚成呢？又或许，人生本就是一场空，何必在意呢？
其实，我会这么去为自己开脱已经说明问题了不是吗？我是在意的，且我不敢轻易相信大器晚成。这些年的经历难道还不足以让我沉痛？现在的一无所长难道还不足以使我惶恐？若是如此，那便真是无可救药了。可即便我明白了，又如何呢？
我还不至于自大到认为命运会突然眷顾于我。所以，一切还得重头再来。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轻松。毕竟，年龄摆在那儿，便不敢轻易地将自己交托出去。现在是文明时代了，不是封建更非奴隶时代了，我们尚且算是自由的。自由便意味着我们有选择的权力。恰恰也是这种自由，一下子便被刺激了，因为自己并非有相应的独立。
年轻时不懂事，挥霍便也挥霍了，终究过去了，如今却是不敢再继续了。现在这个年纪，很难不去想到以后，不论是“三十而立”所带来的压力，还是眼睁睁的看着越来越年轻的面孔走在我们前面的无力感和挫败感，终究很难做到视而不见。我们无处可逃了。
担子压下来，责任不得不背负，几千年的传统摆在那，良知也尚且还未彻底丧失。怎可无耻，怎敢自私？这些还不是最让人忧心的地方，最忧心的是未来——未来，该何去何从呢？或者说，我们理想中的未来该如何计划？
我们已非稚童，我们的父母已可见的速度在老去，我们也同样如此。此时不思量，等待何时呢？又或是，难道真的等后悔了，遗憾了，错过了，再去懊恼、羞愧，和赎罪吗？
内心里，谁不希望自己能够拥有一个理想的未来呢？而现在何尝不是未来的决定时期。其实这么说已是往好听的说了，现在要认真算起来，这都是迟了。
这就是年龄所带来的思考了，有限的生命，人生不过百年而已。如今，已经行进到三分之一的路程了，怎会不感到惶恐呢！何况，难道真的要在六七十岁的时候还出来和年轻人抢饭碗，只怕那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只是，当下面临的困境却是如此艰巨。说到底，这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也无话可说。在现实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下，着实难以苟且的活着啊！
可是，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一想到重头再来，自是鼓不起多大的勇气来。浪费了几十年的时光，再去谈勿忘初心是有点可笑也可悲的事儿。这不是在说我们几十年都白活了？又或是，我们对自己终究是太过高估了。
现在倒是认识清了，也晚了那么些年。以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更不懂得如何争取，以及珍惜。现在却是想要修补却也早已千疮百孔，为时晚矣，更是不知道如何该如何填补这些空洞。简直太无力了。
说来可笑，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迷茫，我不知道是该接受现实呢？还是放弃这现实继续虚妄着虚妄？接受现实太难了，又或是说我这一手造成的霍乱我压根就没有能力去控制它，更是没有丝毫的把握去扭转这局面。我甚至可以想象再过几年，我也只能是个平庸之辈，继续碌碌无为，活着却又更像是死去了。至于虚妄，若是将这短暂的一生当成是一场梦，一个游戏，好像能够更快乐些。长大后，已经很少感觉到快乐了，甚至我渐渐感觉到好像我已经丧失了快乐的本能了。若一生都这样苦恼着，我自是不愿意继续过下去。
然而，这事一天不解决，我就一天也得不到安生。可这仓促间叫我下决定，我又是难以抉择。这事迫在眉睫，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犹豫和思考了。多浪费一天时间，希望就又少了很多很多。
我甚至能够想到其中一种选择所带来的痛苦，无非是忙忙碌碌的一生，平凡的一生，得过且过，苟且偷生。而另一种生活，也不好受，最起码当下不会好受，至于说未来什么时候才能好受，我也没丁点把握。毕竟这种生活还是得建立在活着的情况之下。活着，就不得不思考生存，生存，又不得不扯到一无所长的现实。想要跨越阶级，想要活得有格调，似乎就得这么去做，我没得选。
最起码当下是这样的，至于未来，我压根就想不到了。过去对我的损伤太大了。或者说，过去的挫败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同时，我也明白这怨不得任何人，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何况，就算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让我责怪，逃脱内心的负累，那又如何呢？我还是得继续走下去，独自一个人。独立和自由不可分割。
这些，与其说是生命的不可承受之重，倒不如说这是年龄所带来的无可避免的负担。不可逆的事实摆在这儿，我亦无处可逃，我也厌倦了逃离的生活。
此刻，我想安定下来，内心却依旧在漂泊着。这是年龄所带来的动荡啊！如此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