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一宵
01
谢宏博和陈梦双的遇见，是在大学开学的九月。
如果把人生比喻成一部电影，对于陈梦双来说，最具有戏剧性的一幕，便是在18岁的那个初秋，在自己还是少女的那段岁月。
宏博和梦双是同一年进入这所学校的，并且是同一专业，两个人是在新生报到处认识的。
一个少年的影子，迈着细小的步子，游弋在众多贴满告示与通知的牌子之间，一下子就进入了陈梦双的眼睛。
她曾批评命运，嫌弃星座的条条框框，但是当她第一次看见了谢宏博的时候，无论她的人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都会把那次相遇视为命中注定。
18岁的谢宏博穿着白色T恤，胸口位置悬着一条细小的项链。清瘦且白皙的身形在人群的当中很是显眼。
陈梦双也清楚地意识到，除了自己，还有很多跟自己相似的女生，正在默默注视着少年。
虽然长相清秀，引人注目，但在当时，陈梦双并没有对这个男生多加在意，认为对方只是一个稍微有些特别的同学而已。
而且自己刚刚离开以学习为重的高中，留着的还是刚及脖颈的短发。在化妆品未及粉饰的年岁，自卑是困扰了陈梦双十余年的梦魇。
“你好，同学，你的裙子很好看。”
恍惚间，一个声音轻柔地飘进了陈梦双的耳朵。
那个清瘦白皙的高个子少年来到了她的眼前。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也必将是最难忘的一次。
陈梦双在少年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个黝黑矮小的短发女生，正很不自然地映在他黑色眸子的中央。
细小的鼻梁如同屋脊挺立，为少年的脸上描绘出清晰的线条，初秋的阳光刚好穿过他的睫毛，轻抚着一双干净利落的单眼皮。
她脸红了。
陈梦双的大脑变得像是一台中了病毒的机器，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高中时，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大发脾气，转而又突然想起了数学课本里的各种公式。
一刻不得停息，思考的重点莫名变成了王者荣耀的某个英雄如何出装。
这个18岁少女的大脑，此刻仿佛能够参透万物，但唯独不知道如何回应来自少年的问候。
“同学，我刚刚想问你六号楼……”
男生开口打破这样尴尬的沉默，略加停顿后又补充道：“应该是六号男生宿舍吧，你知道哪里吗？”
无意义的迟疑在男生的二次发言后停止，陈梦双颔首，拇指和食指揉搓着衣角，双唇微动，一行话扭扭捏捏地从她嘴巴里挤出：“我住七号楼。”
如果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
“七号楼？在哪呢？”
陈梦双依旧低着头，她缓慢伸出手臂，向着东边的方向指了一下，“那边。”
“可能七号楼和六号楼是相邻的，谢谢你，同学。”
随后，谢宏博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跟在少年身后的，是肥皂水的味道。
02
开学总是让人烦恼的，无论是在过去的青涩时期，还是来到相对自由的大学，陈梦双都觉得开学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而经过了和谢宏博的一面之缘，她愈发觉得今天的自己实属倒霉。
哪个18岁的少女的脑海里，不曾幻想一些奇妙的偶遇？可现实真的发生，尤其是突如其来的时候，她变得束手无策。
陈梦双不但没有因为男生的夸奖而高兴，反而生了一肚子气。
并不是因为男生在她面红耳赤的时候没有给予一些适当的关心，她的愤怒全部来源于自己的无能。
今天穿的裙子就是很好看，她本应该为此而自信。
她还曾经想过很多暧昧的话语，偶像剧般的初识在脑海里彩排了无数遍，真正面对男生的时候，却一句台词也没对上。
少年的目光与她相交时，她只会瞬时间变得沉默，如同一场暴雨熄灭一根火柴。
“我刚刚遇见了一个帅哥！”
中午的时候，陈梦双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自己高中时的闺蜜。
“怎么样？好看吗？”
“好不好看不重要！”陈梦双愤怒且有节奏地敲击屏幕，“而是我像个傻子一样，人家找我问路，我答非所问。”
“哈哈哈哈哈哈。”
闺蜜发来了长长的一串“幸灾乐祸”，又发了一张可爱的表情包。
“人家夸我的小裙子好看，而我像个刚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猴子，一脸茫然！”
说到这里，陈梦双更加生气，一口吃完了盘子里的鸡腿。
中午的学校食堂可以说是人声鼎沸，尤其是新生刚刚入学的时期，初来的学生们肯定要见识一下自家学校的菜系，初印象也会成为日后批评的把柄，以便于点外卖时更加心安理得。
吃完饭，陈梦双想要站起身来，去收残处归还餐具。
但她刚刚起身，就看见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身影。
清清瘦瘦的少年，背着一个褐色的帆布包，脚下那双白色运动鞋一尘不染。
陈梦双赶快又坐了下来，因为她如果想离开食堂，就必须从谢宏博眼前经过。
遇到一次尴尬的经历不可怕，可怕的是重复上一次的尴尬。
陈梦双掏出手机，煞有介事地在屏幕上左滑右滑，实际上手机都没有解锁。
她认为自己应该不会被发现，毕竟这中午的食堂人来人往，喧闹的声音不绝于耳，应该没人会注意在角落里，有一个对着手机装模作样，心里全是戏的女生。
翻了几下手机，陈梦双抬头，看见那个男生还在那边，。一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想上厕所。
而想要离开食堂，就必须经过男生身边的大门。
也不知道这个男生在干什么，一直站在那里。
又过了五分钟，陈梦双都装模作样地把餐盘里的香菜吃光了，可那个男生还在。
三分钟后，经过了种种思想斗争，她终于站起身来，颔首驼背地走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在内心祈祷着对方千万不要发现自己。
“哎！同学。”
就在将要迈出门去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右耳传来，“六号宿舍楼根本不在东边，在西边的位置。”
那一刻，陈梦双感觉到鼻头一酸，甚至都快哭了出来。徐徐地扭过头，看着眼前的这个男生。
“你怎么了？脸色有些差劲。”标准的直男语录。
“我……没事。”陈梦双吞吞吐吐地讲道，“只是食堂的菜有些辣。”
男生温柔地笑了起来，说道：“这样啊，我倒是挺喜欢吃辣的。”
这个一向不肯轻信星座的姑娘，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经历水逆。
两人都没有说话，尴尬地愣在原地几秒。
“哎对了，同学！”男生突然说道，“你有没有办我们学校的饭卡？”
陈梦双小声说道：“有。”
“太好了。我就在这里等我朋友，想刷他的饭卡来着。这样，我加你个微信，到时候我转给你。”
03
“哦——原来你们当时就是这样把微信加上的呀！”闺蜜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里的虾滑拨入火锅中。
而陈梦双，正坐在她的对面。
时至今日，即便大学的时光匆匆过去，陈梦双依旧记得那一天的遭遇。
“对呀，当时我还尿急，死活找不到微信的扫一扫在哪。”
说完，二人笑着。
陈梦双从包包里拿出化妆镜，用粉扑拍打着自己脸颊。
虽然二人谈的是往事，可镜子里的她已经不再是故事里的少女。
如今陈梦双已经毕业两年了，黝黑的皮肤也在精心护理之下焕发亮泽。头发也留长了，脸上画着精致简约的妆容。
“你们谈了多久来着？”
“可以说是整个大学。”
“从你给我发消息，说起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吗？”
陈梦双点了点头。
红油锅里的虾滑已经浮起，随着翻腾的红色浪花起舞。
闺蜜捞出一块，放在勺子上吹凉。
而陈梦双的目光在灯光之下弥散，又一次回忆起了几年前的岁月。
高高瘦瘦的谢宏博，爱用肥皂水洗脸，即便陈梦双送过他很多次洗面奶，他依旧钟爱香皂，所以身上总有肥皂的清香。
有些时候直男的很，总爱讲道理，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生活中，哪怕是打个游戏，他也总是说得头头是道。
但有些时候又很有规划，什么事情都会思考周到，无论是只属于两个人的节日，还是七夕圣诞，都会傻憨憨地准备礼物。
“当初分手是因为什么？”闺蜜的话又把陈梦双拉回现实。
“大学一毕业，我们就异地了，同时要面临找工作的问题，双方的沟通越来越少，就自然而然地提说了分手。”
说到这，闺蜜没有多加评判，只是一声不响地吃完了锅里仅剩的一块虾滑。
锅中红油翻腾，陈梦双的思绪又一声不响地回到了大学，想起了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她曾经想要挽回即将崩塌的感情世界，想再修复那条通往未来的老路。
或许时间一到，沉默就成了人类的心照不宣。双方的分手没有任何争执吵闹，也没有狗血的第三者插足，看上去只是一段感情迎来了自己的宿命，终章既平淡，又无趣，烂俗到了骨子里。
只是当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女生，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没有跟他见面的机会时，心脏总会卷起波澜，逆着血管冲破感知，生成一种名叫惋惜的情愫，副作用是泪眼婆娑。
“哎，你说我这裙子好看吗？”陈梦双突然发问。
“明天你不是跟着你妈去相亲吗？”
“对啊！”
“真有你的，哪有人22岁了，相亲还要穿JK制服。”
“我乐意！”陈梦双笑着说道，“反正只是走个过场，敷衍我妈，爷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牛！那你什么时候想找对象？”
“谁知道呢？”陈梦双托着腮说道：“没准孤独一生，没准就是下一分钟呢。”
二人酒足饭饱之后，从火锅店的一角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因为今天是周六，这家火锅店座无虚席。传菜的服务生走来走去，每桌的腾腾烟雾汇聚，与人们的喧闹共同组成了市井的色彩。
门口也排满了等候的食客，过道狭小，陈梦双害怕蹭到别人，所以走得小心翼翼。而闺蜜大步走在前面，早就不见了踪影。
就在即将走出店门的一刻，一股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气味突然重现。
即便周围都是火锅味道，她也能从中清晰分辨出来，那是一抹淡淡的肥皂水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向右边看去，只见在排队的人群当中，一个穿着浅白色T恤，高高瘦瘦的男生正注视着自己。
思绪忽然之间紊乱，这般场景竟然和多年前如此相似。
二人曾经亲密无间，耳鬓厮磨，但如今，陈梦双心头突然翻涌出一股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喜悦。
她很想说些什么，但种种情绪像是铁块卡在喉咙，让她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来打破当前的尴尬。
直到那个熟悉声音再一次从他的喉咙飞出，曾经陪伴她度过了无数失眠夜晚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好，同学，你的裙子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