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故地重游,旧盟新约
小院在青州。离京城八百里,要走上七八天。沈若决定去的时候,天刚亮。晨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口干涸的大缸上,照在光秃秃的石板地上。
她站在院中,看着这冷冷清清的秦家宅子,忽然想笑。兜兜转转七百年,最后想去的地方,竟然是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
“夫人,车备好了。”霍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若转身。宋砚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眼睛很亮。眉间那道疤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七魂已聚,他是完整的。可沈若知道,有些东西,完整了反而更让人害怕。
“走吧。”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往南。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毯。远处有炊烟升起,有鸡鸣狗吠,有孩子在田埂上跑。这是人间。寻常的,活生生的人间。
沈若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她忽然想起第二世。那时候她是个农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扫院、生火做饭。他呢,是个过路的商人,赶着一匹瘦马,驮着半袋子茶叶。他们在那条田埂上遇见。
他问她借水喝,她给他舀了一瓢。他喝完,看着她,说:“你像一个人。”
“像谁?”她问。
他没有回答。后来她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他自己。是他上一世死在她面前的自己。
“宋砚。”她轻声唤他。
他睁开眼。
“你那时候说,我像一个人。像谁?”
他一愣。
“第二世,”她说,“田埂上,你问我借水。”
沉默。很久。久到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颠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她。”
“她?”
“像第一世的你。萧若。”
沈若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还记得她什么样吗?”
他点头。
“什么样?”
他想了想,缓缓道:“站在城楼上,身后是火。穿着朝服,头发散了,脸上有血。可她没哭。”
沈若闭上眼。那个画面,她见过。在梦里,在画里,在帛书里。云归站在城楼上,火光冲天,衣袂猎猎。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因为她是王。
马车继续往前。田地渐渐少了,山多起来。路也窄了,颠簸得更厉害。沈若睡不着,睁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
“阿若。”宋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转过头。
“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小院还在不在。”
“在。”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因为我去过。”
沈若愣住。去过?什么时候?
“每一世,我都会去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去看一眼。看看院墙倒了没有,看看井水枯了没有,看看那棵杏树还在不在。”
沈若眼眶发酸。
“杏树?”
“你种的。第二世,你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你说,等杏花开了,就可以做杏花酒。”他顿了顿,“可你没等到。”
她没等到。她替他挡了一刀,死在他怀里。杏花没开,酒没酿,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树还在吗?”
他笑了:“在。每年都开花。”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青州。小院在城外的村子里,不大,土墙茅顶,院门歪歪斜斜的。可院子里那棵杏树,真的在开花。粉白色的,一朵一朵,密密麻麻,像一团云。
沈若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花。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发间。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很轻,很薄,像七百年。
“进来吧。”宋砚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正房,偏房,厨房。墙是土的,地是泥的,灶台塌了一半,水缸裂了缝。可院子里那棵杏树,活得好好的。根扎得很深,枝伸得很高,花开得很盛。
沈若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她忽然想起那一世。她每天早起喂鸡扫院,他在门口摆摊卖茶。日子很苦,可她很开心。因为她知道,他在。
“宋砚。”
他走过来。
“我们在这里住下吧。”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花瓣落了满肩,久到天边泛起暮色。
“好。”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每天早起,喂鸡,扫院,生火做饭。宋砚在门口摆了个茶摊,卖些粗茶,赚几个铜板。日子清苦,可沈若觉得踏实。这是她活了七世,第一次觉得踏实。
可她知道,这踏实不会长久。
那天傍晚,她正在院里收衣裳。门口来了一个人。白衣,黑发,面容俊美。无垢子。
他站在暮色里,看着那棵杏树,看着那些花,看着她。
“你来了。”沈若说。
他点头。
“坐。”她搬了把椅子,放在树下。
无垢子坐下,看着满树的花,看着花瓣飘落。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沈若在他对面坐下。
“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走。”
无垢子笑了。那笑容,和宋砚一模一样。
“我走不了。”
“为什么?”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打转。
“因为我在等人。”
“等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枚金鳞,通体漆黑,刻着一个字——“楚”。
楚家的金鳞。沈若心头一震。楚家的金鳞,不是在戎狄王庭吗?
“你去了北境?”她问。
无垢子点头。
“你杀了戎狄可汗?”
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因为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金鳞?”
“不只是金鳞。”他顿了顿,“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卷帛书,很旧,边角都卷了,纸页泛黄。沈若接过,展开。
“云中三百七十二年,王城破。楚家叛,开门迎敌。王死,国灭。楚家得敌国金千斤,封万户侯。后世子孙,永世不得入云中。”
沈若脑中轰然。楚家叛了?云中王朝覆灭,是因为楚家开了城门?
“所以,你杀戎狄可汗,是为了拿回这卷帛书?”
无垢子点头。
“还有呢?”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还有,是为了见你。”
风停了。花瓣不再飘落。沈若坐在树下,看着无垢子那张和宋砚一模一样的脸。
“见我?”
“是。”他看着她,“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那棵杏树。
“你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
“我。第二世。”
“不是。”他摇头,“是云归。”
沈若愣住。云归?云归种这棵树?她不是在死门里吗?
“她种这棵树的时候,还没布那个局。”无垢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时候,她还是女王。宋渊还活着。他们常来这里,看山,看云,看这棵树。”
沈若看着那棵树。粉白色的花,一朵一朵,密密匝匝。
“后来呢?”
“后来,宋渊战死。云归布了那个局。七世轮回,五世入轮回,两世守门。她把自己封在死门里,等一个人。”
“等宋渊?”
无垢子摇头。
“等楚家的人。”
等楚家的人?
“为什么?”
“因为楚家欠她的。”他一字一句,“楚家叛,王城破,宋渊死。她要他们来,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沈若沉默。七百年。她在死门里等了七百年,就为了一句对不起?
“她等到了吗?”
无垢子看着她,目光幽深。
“等到了。”
“谁?”
“我。”
沈若脑中轰然。无垢子是楚家的人?
“我是楚家的后人。”他的声音很轻,“也是无垢道人的弟子。我花了二十年,找到这卷帛书,找到这棵树,找到你。”
“找我做什么?”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
“替她说一句,对不起。”
夜深了。无垢子走了。走之前,他把那枚楚家的金鳞留了下来。七枚金鳞,沈若手里有四枚了。萧家,沈家,姬家,楚家。宋家的那枚,在宋砚体内。云家的那枚,在守陵人手里。秦家的那枚,在太后手里。太后死了,那枚金鳞下落不明。
七枚金鳞,散落四方。七百年了,终于快聚齐了。
“阿若。”宋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你说,她为什么要等七百年?”
“因为不甘心。”
沈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眼睛很深。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他顿了顿,“不甘心他一个人活着。”
沈若看着他,看着这张看了七世的脸。
“你恨她吗?”
他一愣。
“恨她什么?”
“恨她替你选了。”
沉默。很久。久到月亮移了三寸,久到花瓣落了满地。
“恨过。”他说,“可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因为她让我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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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
这一局,她布了七百年。
不是为了听一句对不起。
是为了让他,学会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