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雪,是酝酿了两日才终于落下的。天阴沉了两天,空中始终悬着蓄势的灰云。下午时分,先是零星几片试探般地飘下,待到傍晚,便再无拘束,纷纷扬扬地盛大起来。
今晨推开窗,整个世界仿佛被这蓄谋已久的雪重新粉刷了一遍,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都覆上了厚厚的白绒毯。这是多年来未曾见过的盛大雪景,空气中弥漫着冰雪特有的清冽气息——深深一吸,肺腑间浸透的,才是冬天该有的、纯粹的味道。
晨光熹微,我站在窗前,望着雪后天地间的一片素净与静谧。忽然间,记忆如同被这满世界的白擦亮了似的,清晰地浮现出来。
儿时在乡下,这样的早晨,父亲总是最早起身的那个。天还蒙蒙亮,就能听见院中传来“沙、沙”的扫雪声。他会在院子里先开出两条小道,一条通往胡同大门,一条伸向角落的茅房。接着,他会围着那棵老葡萄树——夏天时我们总在它的荫凉下吃饭——和母亲精心侍弄的几丛月季,把雪仔细地拢起来,堆成一个个敦实的小丘。那些雪堆映着渐亮的天光,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像是大地悄悄攒起的、不会融化的宝贝。
这时候,房里那截伸出屋檐的烟囱,正吐着缕缕青白色的烟。母亲在屋里围着铁炉子忙碌,粥米将熟的质朴香气,丝丝缕缕从门缝钻出来。屋内的热气扑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又汇聚成一道道小溪,蜿蜒着淌下来。我总贪恋被窝里最后的暖意,缩着不动,直到父亲扫完雪,在门口用力跺掉鞋子上的雪沫子,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朝里喊:
“起床,吃饭了!”
那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传来,带着冬日早晨特有的、利落的爽朗。
那些简单、饱满、热气腾腾的早晨,如今想来,竟奢侈得让人心头微微一揪。父亲离开已五年有余,他的扫帚声、他沉重的脚步声、他呵出的一团团白气,都成了记忆里定格的、带着些许晕黄的画面。母亲的眼睛如今越来越模糊,住在市区整洁却局促的单元房里,再也没有需要扫雪的院子,也再没有那棵每到秋日就缀满紫晶般果实的葡萄藤了。
五旬之年的门槛上,生活的重量具体而真切。那些仿佛无限绵长的无忧岁月,被日复一日的琐碎与责任掩埋,只在某些特别的时刻,比如这样一场大雪,才会被偶然翻捡出来,在眼前熠熠闪亮片刻。
昨晚,雪下得最酣畅时,我和玲在超市给人家小姑娘讨要了几个大的塑料袋,来到外面,雪花在路灯橘黄的光晕里疯狂舞动,密密的,闪闪的,真像是无数星辰欢快地坠落。我们像完成一件庄严的事,小心翼翼地将表层最新鲜、最蓬松的雪拢进袋中——老人们都说,这初雪的表层最是干净。四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拖回家时,我们相视而笑,发梢肩头都沾满了未化的雪星。将雪捣腾进几个大的矿泉水桶里和盆里,看它们在室温下静静塌陷、消融,化作一泓泓极清透的水,竟有一种奇妙的仪式感。仿佛我们收集、挽留的,不只是雪,而是冬天魂灵最纯净的一瞥。
今晨,我便迫不及待地实践了那个存了许久的念头。取一只透明的玻璃壶,盛入昨夜融化的雪水,放在电陶炉上。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舔着壶底。待水沸如蟹眼,投入一小撮干枯的玫瑰花苞。几乎是在一瞬间,一股清幽的、带着甜意的花香便随着蒸汽升腾起来,氤氲满室。这香气与我记忆中炉灶上粥锅冒出的米油气奇妙地重叠、交融,一时竟有些恍惚。
我将沸水注入玻璃茶海,看那无色透明的水立刻被染成一片娇嫩的、浅浅的玫瑰色,像朝霞最淡的那一抹,又像少女颊上羞涩的红晕。茶汤在器皿中轻轻晃动,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
捧起茶杯,吹散热气,小心啜饮第一口。水是意想不到的软滑,清冽异常,穿过喉咙后,舌根却泛起一丝幽幽的甘甜。仿佛把整个雪夜的静谧与洁净,都含在了口中。花香在唇齿鼻息间婉转流连,闭上眼睛,那晨光中的院子、父亲弯腰扫雪的背影、厨房窗上朦胧的水汽、还有那一声穿越多年寒风的呼唤……竟栩栩如生,纷至沓来。
雪终究会融化,时光从不肯回头。父亲留在了往事里,母亲在老去,而我,在奔赴未知明天的途中。但此刻,茶温正好。我慢慢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感受那暖意从喉间一路滑落,妥帖地安放在心底。
原来,岁月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悄然转化,融进一捧雪、一盏茶、一段蓦然回首的晨光里,在某个静谧的冬日,重新与我们,温柔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