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滨海大学的梧桐道在秋天铺满了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时光在脚下轻轻叹息。白重云教授喜欢在这条路上散步,手里捏着一本旧诗集,偶尔停下来,抬头看树梢间漏下来的碎光。他今年六十七岁了,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像是在低头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学生们都爱他。
这年头“爱”这个字在大学校园里已经不太轻易用了,但用在白重云身上,没人觉得过分。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教授,不会在课堂上引经据典地炫耀学识,也不会用晦涩的理论把学生绕得晕头转向。他讲沈从文的时候,会先泡一壶茶,慢慢喝一口,然后用那种略带沙哑的嗓音说:“从前有个年轻人,从湘西走到北京,口袋里没有几个铜板,心里却装着一整条沅江。”他讲诗歌的时候,会让学生们关上手机,闭上眼睛,先听一段风声的录音。他说文学不是用来考试的,是用来活着的。
中文系的学生私下里叫他“白爷爷”,这个称呼不知不觉传遍了整个滨海大学。不光中文系的学生来找他请教论文,历史系的、哲学系的,甚至物理系和计算机系的学生都跑来蹭课。白重云的办公室在文科楼三楼最东边那间,门从来不关,谁都可以进去坐坐。桌上永远有零食和茶叶,书架上有他批改了一半的作业,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几乎要把整个窗户都爬满了。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课后都会留下来,和那些愿意多待一会儿的学生聊天。话题天马行空,从张爱玲笔下的人物原型,聊到学校门口那家煎饼果子摊的酱料配方。他会认真记住每个学生的名字、家乡、甚至他们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有个叫林晚照的女生说,她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校园里迷了路,是白教授主动过来问她要去哪里,还帮她扛着箱子爬了六层楼。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是个教授,以为是学校后勤的老师。
但白重云的笑容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落寞。那种落寞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像空气一样弥漫在他周围。有时候他讲着讲着课,会突然停顿两秒钟,目光越过学生们的头顶,望向窗外遥远的海面,然后轻轻叹一口气,收回视线,继续讲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敏感的学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们不好意思问,因为那种时刻的白教授看上去非常孤独,孤独得像一棵秋天里的树,所有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那天下着小雨,白重云照例在课后留下来和学生聊天。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人生中最遗憾的事”上。一个男生说后悔高中没有好好学英语,一个女生说后悔大一时错过了交换生的机会。白重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小雨都快要停了,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说的这些遗憾,”他的声音很轻,“将来都有机会弥补。但有些遗憾,是补不了的。”
他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白重云三十出头,在一所北方大学任教。他和几个朋友共同创办了一份文学刊物,大家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满腔热血,相信文学可以改变世界。他们一起熬夜改稿子,一起凑钱付印刷费,一起在冬天的寒夜里围着一只小煤炉讨论文学与理想。那些朋友中有一个叫宋远的诗人,一个叫叶青的小说家,还有一个叫方淮的评论家。白重云和他们亲密无间,他以为这种友谊会持续一辈子。
后来刊物出了事。因为一篇文章的立场问题,上面来了人调查,压力层层传导下来,每个人都面临着巨大的风险。白重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四个人在一间狭小的招待所房间里开会。宋远拍着桌子说要顶住压力,叶青红着眼睛说不能连累大家,方淮低着头一言不发。最后会议不欢而散。而真正让白重云心碎的是后来的事——在调查组找他们谈话的时候,有人把全部责任推到了白重云身上。那些曾经一起围炉夜话的朋友,那些曾经发誓生死与共的兄弟,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保全自己,而把白重云推向了风口浪尖。
白重云没有辩解。他承担了一切,停职检查,刊物被查封,他的第一本学术著作被无限期搁置出版。他后来离开了那所大学,辗转多所学校,最后来到滨海大学。那些朋友再也没有联系过,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从何联系。多年以后,他听说宋远去了南方经商,叶青成了某省作协的副主席,方淮在一所重点大学当上了文学院院长。他们都过得很好,很好。
“我不是在怪他们,”白重云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那个年代,每个人都不容易。我难过的是,我发现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信任别人了。你们知道吗,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心脏是一团火,烧得又旺又烈。后来那团火被浇灭了,再想点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几个女生的眼眶红了,男生们低着头不说话。白重云笑了笑,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个男生的肩膀:“说这些不是要你们同情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老师也是一个有毛病的人。我教你们要真诚,要热烈,要全身心地投入文学和生活,但我自己其实做不到。我能够给你们知识,能够给你们指点,但我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把全部的自己交出去了。”
他想用这段话告诉学生们不要对他期望太高,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受过伤之后学会了保持距离的普通人。但这段话在学生们耳朵里,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他们听到的是一个善良的老人,独自背负着三十多年的伤痛,微笑着对世界说“没关系”。
课后,林晚照和她几个要好的同学在食堂碰头,每个人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但谁都没怎么动筷子。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我们得做点什么。”林晚照说。她是中文系大二的学生,短头发,圆脸,眼睛亮亮的,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大一的时候选过白重云的课,那门课叫“中国现代文学经典导读”,她本来只是因为学分不够才选的,结果上完第一节课就被白重云圈了粉。她后来成了白重云办公室的常客,周末有时候也会去白重云家里坐坐,帮他整理书架,听他讲年轻时的故事。
“怎么做?”坐在她对面的男生叫周远舟,是系里的学生会副主席,做事有条有理,但有时候过于理想主义,“三十多年的事情,我们几个大学生能管什么用?”
“不用管三十多年前的事,”林晚照说,“我们管现在的事。白爷爷说他没有办法全身心地投入了,那我们就要让他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值得他投入的。我们要用我们的真诚,把他的心暖回来。”
周远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旁边的几个同学纷纷点头。一个叫许柯的男生主动请缨:“我可以负责联络,把这事儿组织起来。咱们可以轮流去陪白爷爷,带他出去玩,请他吃饭,把那些让他不开心的旧事都覆盖掉。”
于是,“白教授救援会”就这么诞生了。名字是许柯起的,他觉得“救援”这个词既严肃又有点戏谑的意味,刚刚好。他们拉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白爷爷的笑容保卫战”,林晚照是群主,周远舟是参谋长,许柯是行动部长。后来又陆陆续续加了十几个人进来,都是白重云的学生,都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这位老教授。
前两周的“救援行动”进展得还算顺利。周一晚上,林晚照带了两个女生去白重云家包饺子。白重云很高兴,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饺子馅是他亲手调的,猪肉白菜的,放了点虾皮提鲜。他包饺子的手法很娴熟,一捏一挤就是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大家边包边聊,从鲁迅小说里的吃人意象聊到了学校食堂的红烧肉,笑声不断。那天晚上白重云破例喝了半杯白酒,脸上泛起红晕,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周三下午,周远舟和许柯策划了一次海边散步。滨海大学离海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那天天气晴好,海风不大,沙滩上有几只海鸥在觅食。白重云脱了鞋,卷起裤腿,像个孩子一样在沙滩上踩脚印。许柯趁机拍了好多照片,发到群里,配文:“看,白爷爷笑得多开心!”
周五晚上,救援会搞了一个读书会活动,在白重云办公室里举行。每个人带了一本自己最喜欢的书来分享,读其中一段给白重云听。有个女生读了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读到那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的时候,白重云的眼圈红了。一个男生读了海子的诗,读到“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的时候,白重云轻轻跟着念了出来。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林晚照在群里的总结发言充满了信心:“按照这个势头,不用两个月,白爷爷就能重新变成一个快乐的小老头!”
但问题在第三周开始浮出水面了。
救援会的行动越来越密集。除了每周固定的包饺子、海边散步、读书会之外,许柯还策划了一个“惊喜派对”,找了二十多个学生突然出现在白重云家里,带着蛋糕和气球,说是要“庆祝秋天的到来”。白重云那天刚改完一摞期中论文,疲惫得很,但面对满屋子热情的笑脸,他只能打起精神来应对。蛋糕吃了,气球飘在天花板上,学生们唱了歌,玩了游戏,闹到晚上十点多才散。白重云一个人收拾满地狼藉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好一会儿。
第四周的“表白大会”才是真正的转折点。许柯想了一个点子,让每个参与救援会的同学写一封信给白重云,信中要真诚地表达对白教授的喜爱和感激。他把这些信收集起来,装在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在周四下午的课后亲手交给了白重云。“白爷爷,”许柯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些都是我们想对您说的话,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的。”
白重云接过木盒子,打开,一封一封地看。这些信写得的确很真诚,有的回忆了白教授帮自己改论文的细节,有的写了自己因为白教授的一堂课而爱上文学的经历,有的写了对白教授人格的敬仰和爱戴,有的甚至在信中称呼他为“爷爷”。每一封信都像一捧滚烫的炭火,被人塞进了白重云的怀里。
他看着看着,手开始发抖。林晚照以为他是被感动了,凑过来想拥抱他一下,却看见白重云的脸色变得灰白,嘴唇在微微地颤抖。
“白爷爷,您怎么了?”林晚照吓了一跳。
白重云没有回答。他把信小心地放回木盒子里,合上盖子,站起来,对着满屋子期待的目光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消息传来——白重云教授昨晚在家中突发胸闷心悸,被紧急送往滨海大学附属医院,诊断为情绪过度波动诱发的冠状动脉痉挛,需要住院观察。
救援会炸了锅。
微信群里消息刷得飞快,有人自责,有人担忧,有人不知所措。周远舟提议大家一起去医院看望白教授,林晚照咬着嘴唇想了很久,说:“我们现在去,只会让他更难受。让他先休息吧。”
她在手机上搜索了“好心办坏事”这个关键词,出来的结果让她心里更堵了。她想起前几天在图书馆翻到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有时候,你以为你在帮助一个人,其实你只是在满足自己想要帮助别人的冲动。”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白重云住院的消息在医院内部也引起了注意。主治大夫姓王,叫王远志,是滨海大学附属医院心内科的主任医师,五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专业素养极高,也极有耐心。他看过白重云的病历之后,又和病人单独谈了半个小时,然后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看见了三个探头探脑的年轻人——林晚照、周远舟和许柯。
“你们就是那些学生?”王远志推了推眼镜,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人点了点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站成一排。林晚照张了张嘴想解释,王远志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进来说。”王远志推开旁边一间空的医生办公室,让他们进去坐下。
他先翻看了白重云的体检报告,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看着这三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始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教授的身体情况,我需要告诉你们。他有高血压的基础病,虽然长期服药控制得不错,但冠状动脉有轻度狭窄。情绪剧烈波动,不论是高兴还是难过,都可能成为诱发事件。你们安排的那些活动,表面上看是善意的,但从医学角度来说,等于是一遍又一遍地让一个心脏有问题的老人经受情感上的强烈冲击。”
林晚照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王远志没有停下来安慰她,继续说下去:“但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重点是什么?重点是我和白教授谈了很久,他跟我讲了一些事情,有些事情你们可能知道,有些事情你们未必完全了解。你们搞的那个‘救援会’为什么失败?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把问题理解错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王远志身上。
“你们以为白教授的问题是‘受过伤所以不敢再去爱’,对吧?所以你们的方案是用更多的爱去填满他、淹没他、覆盖他。看起来没毛病,但其实大错特错。白教授的问题不是缺少爱,他从来不缺少爱。作为一个优秀的老师,他这一辈子收获的尊敬和喜爱足够多了。他的问题是什么?他的问题是——他始终没有原谅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远舟皱起眉头:“原谅自己?当年明明是那些朋友对不起他,为什么要他原谅自己?”
王远志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周远舟:“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白教授真正难过的,不是朋友们背叛了他。他难过的是,他的朋友们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而更让他难过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内心深处始终无法接受一个事实:那些曾经和他如此亲密、如此意气相投的人,竟然是这样的。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他自己的判断力出了错。他选择了错误的人,付出了错误的感情,建立了一段错误的关系。这件事从根本上动摇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东西——对人的判断力。”
王远志顿了顿,语调平缓下来:“三十多年了,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当年看走了眼。这才是他的心结。他不是不敢再去爱别人,他是不敢再相信自己。你们搞的那些活动,写信、拥抱、派对,每一封信都在表达‘我们多么爱你’,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您是最好的’。这些东西当然不是坏事,但它们触碰不到问题的核心。相反,你们这种激烈的、密集的、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的爱都塞给他的方式,反而会让他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如果我真的像你们说的那么好,为什么三十年前我会搞成那样?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你们看错了?”
许柯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林晚照用手捂住了嘴。
王远志看着他们的反应,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你们都是好心,这我知道。白教授也知道。正因为知道,他更不忍心拒绝你们。他是一个不愿意让别人失望的人,所以你们安排什么活动,他都硬撑着参加。你们写那些信,他硬撑着看完。他的身体在不断地发出信号,但他的心不允许他喊停。直到心脏扛不住了,替他喊了停。”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晚照的声音几乎是在求他。
王远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处方笺,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林晚照。上面写着八个字:“不折腾,就是最好的。”
“白教授的身体状况还需要住几天院。这期间,你们每天可以轮流来探望,但每个人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不许带礼物,不许搞惊喜,不许煽情,不许哭。来了就安安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聊聊天气,聊聊学校的事,说说明天食堂吃什么。就像普通朋友那样。”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不要把自己当成拯救者。没有人需要你们拯救。白教授是一个成年人,一个经历过风浪的成年人,他有足够的能力处理自己的心结。你们要做的不是去解开他的心结,而是不要再去碰那个结。让它去。时间会处理剩下的问题。”
三个人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林晚照低头看着手上那张处方笺,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第二天下午,林晚照一个人去看了白重云。她带了一袋橘子,什么话都没说,坐在病床边剥了一个,递给白重云。白重云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他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甜吗?”林晚照问。
“甜。”白重云说。
然后两个人就没再说话。秋天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帘,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海鸥的叫声。那个午后安安静静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有茶的苦涩,没有咖啡的浓烈,但刚刚好解渴。
此后的三天,救援会的成员们按照王远志的安排,轮流来探望白重云。每个人都严格遵守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不煽情,不哭。周远舟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世说新语》,给白重云读了一段关于阮籍的故事。许柯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坐下来跟白重云抱怨学校食堂又涨价了,一份红烧肉要十二块钱了,白重云笑了一下说“我上学的时候,红烧肉三毛钱一份,但一个月的伙食费也就十来块钱”。那个叫许柯的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白重云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王远志亲自来查房,在出院记录上签了字,然后把病历夹抱在胸前,看着白重云收拾东西。白重云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帆布包,又把那袋没吃完的橘子装进去,拉好拉链,站起来。
“王医生,”白重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认真地看着王远志,“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你看好了我的病。”
王远志笑了笑,伸出手:“白教授,以后少喝点茶,多喝白开水。少操心,多睡觉。那些学生要是再来折腾你,你就直接跟他们说不要,他们不会怪你的。”
白重云握了握王远志的手,点点头,背起帆布包走出了病房。走廊里,林晚照和几个同学已经在等着了。没有人举鲜花,没有人拉横幅,没有人喊口号。林晚照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白重云肩上的帆布包,挎在自己肩上,然后侧过身来对白重云说了一句话。
“白爷爷,咱们回家吧。”
白重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不是课堂上那种温和有礼的微笑,也不是拍照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性笑容。那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像春天里解冻的河,冰面下涌动着温暖的水流,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哗地一下,全部漾开了。
他伸手拍了拍林晚照的肩膀,说了声“好”。
那天下午,白重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同学们陪他去了海边。秋天的海是深蓝色的,远处有一条白色的船正在缓缓驶过,在平静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白重云站在堤岸上,迎着海风,闭上了眼睛。风从他花白的头发间穿过,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另一些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多公里外,在滨海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办公室里,王远志正在给自己的导师写信。他的导师是当年那场风波的亲历者之一,和宋远、叶青、方淮都认识。信的末尾,王远志写道:
“老师,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一声。白重云教授的心结,不在于他无法原谅别人,而在于他无法原谅那个‘会看错人’的自己。也许您可以把方淮的联系方式给我。有些原谅,最终还是需要从源头上完成。但这一次,不会再有那些兴师动众的折腾了。这一回,我们安安静静地来。”
窗外,太阳正缓缓西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瓶的晚霞。